第65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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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父亲司旻行事果决,人处在危局中,全指望这份果决活命。 那些不舍得钱财与家宅的,听说都被当朝斩杀了。尸身丢在乱葬岗,名门望族,尊严扫地。 司旻带着妻儿一路向西,逃到关州,同样尊严扫地。 那时刺台方退,偶有败兵来袭,他们的盘缠最终被打劫一空。 小司越自小被养得斯文有礼,从未经历过这般野蛮打劫,他被吓得流下眼泪,抽噎着问父亲:“我们是不是已被逼上绝路” 司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安慰他:“只要人不死,就没有绝路。” 司旻的目的地是深山。 司越小时在私塾谈经论道时,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背着箩筐进山,没办法,人只要不死,就得吃饭,为了吃饭,就要不停做事。他父亲说,祖上传下来几座山,是他们司家的根。 司越以为父亲说的所谓的根不过字面意义上的山,后来才知道,原来父亲说的根,是白炎。 天历483年,司旻用白炎烧出了凤锦瓷,将凤锦瓷的价格抬得很高。 司越有些心虚,去了一趟市场,彻底放下心来。 原来这凤锦瓷,有市无价。 日子渐渐富裕起来,时不时有亲戚找上门,想跟着赚一票。 司家父子刚到关州时,这群亲戚就像死了一样,根本敲不开门的。 偶有开门的,也只是故意戏谑一番,人性或许便是如此,扭曲又恶心。 “我的老天爷,你们跟嫂嫂走散了在哪里走散的这可如何是好!哎,想开点,这也不是坏事,说不定是攀上哪位军爷,去过好日子了呢。” 司越的幼弟半途生恶疾去了,他母亲伤心欲绝。司越跟司旻轮流守夜,一个不小心没看住,还是将人弄丢了。 后来司越找到了母亲,身体还算完整,想来是遇上了败兵,但没有受辱,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。 母亲与幼弟,是司越心里的两个大窟窿。 当年出言轻浮的那个亲戚,在司家复又发达后躬身拜访,想给自己的儿子找个差事。 司旻答应了,司越没有答应。 司越让他们滚。 但司越还未当家,他说了不算。 司旻将那脑满肠肥的恶心的东西留下,放在工坊,做了一个月的活。 活不重,管交接的。 为什么做了一个月因为一个月后,他死了。 司越问父亲,既然要杀,为何等了一个月 司旻说,他在等中元节。 七月半,鬼门大开。 他们这里有个说法,人若死在中元,会遭万鬼万人践踏。 合该他死在中元。 司越这才知道,他父亲心里的窟窿比他的还大。 司旻没有再续弦。司越满二十那年,司旻问他打算何时娶亲,说若是他母亲在,想必他的亲事早就张罗好了。 司越说不急,他自己心里有数。 其实司越没有成家的心思,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,心也越来越空,就这么一个人过下去,也不是不行。 遇见石翠烟那年,他三十一岁,石翠烟才二十出头。那天正月十五,年快过完了,石翠烟硬要将卖不出去的烟花爆竹卖给他。 鬼使神差的,司越买了。 那晚出奇冷,司越想,他应该是被冻坏了脑子。 石翠烟说若有哑火的,尽管去常胥郡灵秀县石家烟花铺子,她包换包赔。 石翠烟的烟花爆竹很好,司越全放光了,没有一个不响的。 但司越还是去了石翠烟说的那个灵秀县,不是专程找她的,司越正好需要找一块便宜地皮盖新铺子。 司越将地皮选在石家烟花铺子旁边。 听街坊说,石家铺子的小姐年纪不小,还未婚配,司越心情甚好。不知道为什么,司越就是笃定,石翠烟便是石家铺子的小姐。 司越想得不错,石翠烟果然是石家铺子的小姐,名翠烟,字晴柔。 司越往灵秀县跑的太勤,被父亲发现了端倪,问他预备照什么规格下聘,他先派人准备着。 司越说最高的。 石翠烟并不知道司越对她的心思。司家的铺子开在她对门,石翠烟关心的是司越要卖什么。 “你卖什么都行,不能卖爆竹烟花。” 石翠烟霸道极了,直到司越说他是卖瓷器的,她才放心下来。 司越以为石翠烟不记得正月十五的事了,没想到她没忘,问他买回去的货满不满意,满意的话可以再找她定。看在邻里的份儿上,算他最低价。 司越说货不错,只是最近不年不节,也没什么大事,用不上爆竹。 石翠烟掰着手指头数:“红白事、祭祖还有铺子开张,不都得用么你往家抬几位姨娘,不得听个响有孩子吗孩子满月、周岁也要图个吉利,你买些备着总有用的。” “我还未娶妻,也没有纳妾。” 石翠烟听司越这么说,来了精神,春寒料峭的天,她一把竹扇摇得欢快,撺掇司越道:“那你便在我这都订了吧,将来用时现成的。” 司越欣然答应。 铺子开张后,司越经常过来坐店,石翠烟偶尔来串门。 串门是假,截客是真。 石翠烟一张嘴将她家的东西夸的天花乱坠,说着说着就将司越的客人引到了自己的铺子。 有时候,石翠烟良心发现,会送司越几根受潮的烟花棒。 日子本该这么平平淡淡过下去,直到某天石翠烟走进司家铺子,吞吞吐吐,拐弯抹角问司越关于白炎的事。 司越不知道石翠烟打哪儿听到的白炎与烈响,他不想她知道这些东西,便诓她都是假的。 石翠烟将信将疑,第二天又来问司越能不能卖她几斤白炎。 “不能。”司越斩钉截铁说道。 石翠烟不死心,扒着柜台跟司越商量:“那看在咱俩交情的份上,送我几斤呢几块一块也成。” “咱俩什么交情” 石翠烟憾憾松手,走出去司越的铺子又拐回来,倚在门上,探了半个头,理直气壮地说:“你未婚,我未嫁,咱俩现在没什么交情,以后万一有呢你先支给我一点嘛。” 司越发现,自己没有办法拒绝石翠烟。 石翠烟这番话在司越听来,简直是在跟他求婚。 “我做生意,从来都是一手交钱,一手交货,不会为你坏了规矩。” “你是说……” “你嫁过来,我的就是你的。” 一切发生得太快,石翠烟后知后觉,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把自己卖出去了。出乎意料的是,石翠烟没有反悔,她清了清嗓子,与司越谈条件:“我不做小的啊。” “我娶你便足矣。” 下聘前,司旻提醒司越,提防石翠烟目的不纯。 司越直言石翠烟目的确实不纯,她想捣鼓烈响。 司旻闻言色变,司越却说不必担忧,没有人真的做出来过烈响,石翠烟玩性大,不多时便会去玩别的了。 司旻叹了口气,问儿子:“若她也三心两意对你,你当如何呢” 司越说自己心甘情愿。 石翠烟这种性子,司越从未想过能束她一辈子。石翠烟乐意在他身边待多久便待多久,想走随时可以走。他本就打算这辈子孑然一身,今后没有石翠烟也可以。 天历502年,司越与石翠烟成亲了。 石翠烟喜欢玩白炎,司越也随便她折腾,直到真出了事。 不过一年多的时间,石翠烟竟快将烈响做成了。烈响突然要炸,若不是司越当时碰巧在石翠烟身边拉了她一把,后果不堪设想。 石翠烟受了伤,疼得直哭。 司旻得知此事,勒令司越将石翠烟休了。 司越知道父亲担心什么,烈响谁都能做,他们家不能。当初千辛万苦从中州来到这里,就是为了摆脱与前朝的瓜葛,而今烈响若经司家之手现世,纵使他跟父亲有两个脑袋也不够砍的。 那可是谋反之罪。 司越向父亲保证,不会再让石翠烟碰白炎。 司旻谨慎万分,说烈响炸后,城中谣言四起,本家已经在打听了,别的能蒙过去,本家的人蒙不过去,石翠烟必须走。 司越却表明态度:要么他和石翠烟都留下,要么他和石翠烟两个一起走。 司旻被儿子气得不轻,不再说什么。 司越以为石翠烟受此伤后,定然心有余悸,不会再碰白炎,谁知石翠烟仍日夜惦记,纵使他百般劝阻,也不当做一回事。 “你答应过我的,你说成亲后,你的就是我的,为何如今反悔了司越,你是不是舍不得了” “是,我舍不得。”石翠烟身上还缠着白纱布,司越给她换药时心都揪在了一处,说什么都舍不得她再干这档子事了。 “晴柔,不要做了,太危险。” “我马上就做成了,司越,你知道烈响有多值钱吗比凤锦瓷还要值钱,不,凤锦瓷根本比不了烈响,烈响是能在战场上派上大用场的,这些年战火连绵,正是需要烈响的时候,我们马上就要发财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