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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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竟这几年来,他一直觉得他和聂成是彼此唯一的家人。 他们都失去了最亲近的血缘至亲,即便他和聂成的日常交流还没有和刘振义的多,但在这个世界上,他们相依为命。 所以在之后许多年漫长无止尽的怨恨之前,先灌进他脑海里的,是血脉之下、条件反射般的伤感。 聂成走之前,将所有财产汇在一张银行卡里,全留给付西饶,包括他们曾经一起住过的房子。 刘振义劝付西饶,如果真的不想要,就卖了算了,省着看了心烦。 付西饶摇头,他偏要住回去,逼自己在这样痛苦的环境里脱敏。 但他高估了自己,他发病的次数越来越多,他之前的房间──第一次撞破聂成对他不轨的房间,成为他次次泄火的场所。 再后来,倪星撞见他发病,于是他们建立了半真半假的恋爱关系。 倪星成为供他发泄的“沙包”,与之交换的,是他成为倪星名义上的男朋友。 再再后来,他就遇见了倪迁。 第40章 我的碑 或许是倪迁过分内敛沉静的性格无声之中影响了付西饶。 倪迁从小生活在那样的家庭里,好像什么事情都无法左右他的情绪,付西饶长期和他在一起,都不再轻易发狂了。 - 倪迁拿着日记的手在抖,抖到日记本沉重地落在地上,他慌忙捡起来归还原位。 他不知此刻他是在因为付西饶的遭遇而震惊还是心痛,又或许两者都有,他转身,下意识想要去找付西饶。 脚步声凌乱又急促地在楼梯上踏出焦急的声响。 倪迁原本以为付西饶在卧室,没想到付西饶就坐在沙发上喝酒,很安静。 灯开着最暗的一个度,付西饶仰起头,脖颈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,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一上一下,倪迁不合时宜地觉得这男人怎么喝酒都如此性感。 紧促的脚步停住,倪迁犹豫着他是该留付西饶一个人坐坐,还是该走过去坐在付西饶身边陪着。 他止步不前,站在楼梯口,昏暗的光影好像给付西饶蒙上一层雾。 倪迁就这样看着他。 任谁都想不到付西饶会有那样的经历。 第一次与人进行超过社交距离的亲密接触,竟是以一种被秦舅舅强迫的方式,以至于从那之后付西饶一想到要和谁发生亲密关系便感到恶心。 包括做了他一年名义男友的倪星,蜻蜓点水的亲吻已经是他能接受的最大限度,并且也并不是因为他想,只是因为他们维持着表面情侣关系,有些事情不做似乎不太正常,但要让他再进一步,他光想想就万分抵触。 他好像变成了一具没有感情的躯体,以此来保护自己。 “愣着干什么?” 付西饶略微低哑的声音从沙发模模糊糊地传过来。 倪迁怔了一下,走到他身边。 “哥哥。” 他叫了一声,伸手接过付西饶手里的半瓶酒。 一句话不说,仰着头就往胃里灌。 他不太会喝酒,又喝得太急,被酒水呛住,咳了两声,黄色的汁液从嘴角流出,顺着脖颈一路消失在衣领里。 本就酒量极差,半瓶酒喝得摇摇晃晃,他举着酒瓶,坐在付西饶身边,挺着胸脯。 “哥哥,我陪你喝!” 这一次付西饶没有阻止他,相反,还亲自给他打开瓶盖。 倪迁栽倒在他身上,满瓶的酒差点洒在衣服上,付西饶托住他,顺手揽住他的肩膀。 他含含糊糊地咕哝着。 “哥哥,你的过去我没有参与过,我也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,但是哥哥,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会陪在你身边。” “以前我总受欺负,每次你都会及时出现保护我,这一次,换我做你的依靠。” 付西饶看着倪迁半闭不闭的双眼,俨然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,却还努力把眼睛睁开。 “迁迁。” 他第一次这样叫倪迁,倪迁的大脑因为酒精而迟钝,并没有意识到称呼和以前有什么区别,只是懵懵地抬眼。 付西饶平静地交代。 “刘叔没了。” “嗯?” 倪迁的酒瞬间醒了,他撑起身子,“什么?!” 手一抖,酒从瓶口洒出,粘腻地落在两人身上。 “刘叔死了?!” 倪迁难以置信地重复道,这一年里,他和刘振义已经很熟悉了。 刘振义喜欢他,每次他去店里都会在他兜里塞很多不知道什么时候攒的好吃的,俨然一个亲和的长辈。 后来他备考,付西饶不让他吃太油腻的,不再带他去刘振义店里。 再后来,他终于毕业,时隔数月,他终于酣畅淋漓地再尝了一次刘振义的手艺,当时满心满眼都是吃饭,根本想不到,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刘振义。 “怎么会呢,明明上次去吃饭时还好好的。” 不仅他想不到,付西饶又何时想过呢? 刘振义的死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当头一棒。 即便他见过太多生死,刘振义的离世还是让他措手不及。 “癌症,他不想治,拖得太严重了,医院通知我的时候就没有挽救的机会了,我亲眼看着他离开的。” 亲眼。 倪迁心思最细腻,他虽然不清楚付西饶的过往,但他能感觉到付西饶和刘振义的关系远比他眼见的更紧密。 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近的刘叔阖上双眼,却无能为力。 付西饶当时又该有多煎熬呢? “他走之前痛苦吗?” “还好吧,可能活着对他来说更痛苦。” 没有聂成的每一天,刘振义都活在无尽的纠结与自责之中。 他的理智让他厌恶甚至痛恨和聂成近二十年的情爱时光,虽然他们没有一纸结婚证,但这和结婚过日子又有什么区别呢? 他每次看见付西饶,都在提醒他——他最亲近的爱人对他彻底的背叛。 但他的心脏又不能自已地日夜思念聂成。 两人之间,活着的永远比死去的更痛苦,更何况他的爱人让他爱恨交织。 以至于他活着的每一天,都在幻想何时死去。 某个角度来讲,他和聂成也算殊途同归。 只是聂成怕死,宁可花光所有资产,也要救自己一命,可惜恶人天收,用尽最好的药也没能挽回生命。 而他,他早就不想活了,明明还有转圜的余地,却选择放弃,硬是给自己拖到痛苦离世。 得知这个消息,倪迁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付西饶了。 他和刘振义相处的时间不算久,但刘振义给了他爸妈都没给过的关爱,在他眼里,已经是超越亲情的关系了。 这么好的一个人,就这样死掉了。 “不是你安慰我吗?怎么比我还难过?” “你瞎说,你肯定比我更难过,你都是装的!怎么可能不难过呢,刘叔那么好的人。” 倪迁忍不住掉了两滴眼泪,他吸吸鼻子,双眼闪着水光和付西饶对视。 “但是哥哥,我说话算数,我会一直陪你。” 怕自己说的话没有信服力,他伸出三根手指做发誓状。 “我不会死掉的。” 话音未落,倪迁的脑袋被用力拍了一下。 “瞎说什么——这两天我会料理他的丧事,你如果想,我帮你请两天假,你和我一起。” 倪迁点头,已经说不出话了,他哪还有心思上学,刘叔的亲人不多,他肯定要和付西饶一起。 刘振义在北城的确没有亲人,他家就不是北城的。 当初为了和聂成在一起,他离开家和聂成一起来北城。 他是爸妈的老来子,父母四十出头才终于生下他,从小拿他视如珍宝,在当时那个将同性恋当成异类的年代,老夫妻哪里能接受好不容易得来、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喜欢男人? 一番争吵过后,刘振义和父母断了联系。 冷静下来后,一家三口全都惦记着对方,但谁都嘴硬不肯服软。 刘振义偷偷回家看过几次,想着再缓一段时间就回家和爸妈好好聊聊。 但他没能等到这一天,父母年事已高,前几年双双离世,虽没有经历病痛折磨,却成为刘振义一辈子的遗憾。 父母离世,亲人背叛。 刘振义没有告诉付西饶,他之所以认识心理医生,是因为他也患了抑郁症。 那是他的医生。 但他没让任何人知道。 直到付西饶和他的主治医生见面,才知道这件事情。 “他这辈子太艰难了,我得让他好好走。” 没办葬礼,付西饶给刘振义买了墓地,立了碑,好生埋葬了。 倪迁像小机器人一样帮他完成这一切,站在墓碑前,他其实想过把聂成一起迁过来,让死后的两人相聚。 但是那样的人,刘振义还见他做什么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