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湖未灭,只是换了算法
江湖未灭,只是换了算法 隔天早上六点半,林问是被手机震醒的。 不是闹鐘,是推播通知——铺天盖地、连环轰炸的那种。 【#韩劲街斗胜利# 街头一脚封神!】 【#林问被踹飞慢动作# 热门剪辑榜top 1】 【武协声明:理性比武,严禁私斗】 【潜力武者观察榜更新】 【你的好友刘子昂发佈新影片:〈他输了,但他不是没价值〉】 林问一个翻身坐起来,浑身还隐隐作痛。膝盖上贴的药膏已经翘了一角,昨晚的瘀伤在晨光中更显青紫。他盯着萤幕,眉头一点一点皱起。 打输一场架,居然能上六条热搜。这到底是什么世界? 他点开刘子昂的影片。 开场就是他被踹飞的那一幕,配上节奏感极强的bgm,然后是刘子昂的旁白—— 「这不是一场失败,这是一个人的真实。林问输了,但他没逃。他是这个时代极少数,还相信拳脚能赢过镜头的人。」 接着弹幕开始刷起来: 【虽然输了,但比韩劲真实】 【唉,可惜现在不流行这种人】 林问撑着额角,有点头痛。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是以「悲情武者」这种方式出圈的。 但真正让他心跳一停的,是那条来自宗师榜官方的通知: 【恭喜您入选「潜力观察榜」第99位】 ——根据您在昨日对决中的实战精神、话题热度、流量影响与潜在价值综合评估,您已列入本月观察名单。请继续努力,争取进榜! 林问怔怔看着这段话,心里翻起说不出的感觉。 他不是靠赢进榜的,是靠「输得刚刚好」。 赢了没话题,输得精彩,才有价值。 不是拳头决定地位,是「系统综合评估」。 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比输掉比赛更难受的,是这种名为「肯定」的羞辱。 几天后,伤差不多好了。林问没有再上网,也没再打开宗师榜app。 手机还是不断传来推播——刘子昂的影片破了三百万播放、韩劲上了节目聊那场「经典街斗」的心路歷程、甚至还有人私讯问林问要不要开实体课程、拍武学教学。 因为他回到了书店。 那是一间开在老市区转角的小店,招牌老旧,叫「问书」。 不是什么文青风的网红打卡点,也没有特别选书策略。里面就是一排排旧书架,堆满了他父母留下的书——医学、歷史、小说、佛道经书,还有一些早年的武术理论与手抄本。 店里很安静。每天能来几个客人就不错了,多数是附近的老人,或偶尔迷路进来的学生。 这里没有流量、没有直播、没有擂台。 林问其实挺喜欢这样。 父母早年移民,几乎不联络,只是每年按时寄来些生活费和税务文件。整间书店就像他被遗留在人间的某种证明,不热闹、也不关闭,静静存在着。 他每天早上会在门口扫扫地、擦擦柜台,然后冲一杯苦得要命的黑咖啡,坐在柜檯后头,一边看书,一边翻他自己的笔记——那些他用来研究「招式连动」「身法转换」「动作心理」的图表和心得。 他不是打架机器,他是真的在研究武学这件事本身。 「宗师」这两个字对他来说,不只是名气—— 而是一种知识与身体的结合,一种人对力量的自我理解。 只是这种想法,好像已经越来越少人懂了。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书店,落在一排泛黄的武术书背上。林问换了身宽松的灰色上衣,坐在靠窗的矮桌前,手里拿着一册厚实的旧书,封面已被摩擦得模糊,只有那几个刻字还依稀可见——《内功入门》。 这本书他翻过很多次。 是父亲留下的书之一,但内容不算流行,没有市面上那种图解式的招式分解,也不像那些网红写的「一週成气感」「打通任督二脉30天挑战」。 它写得非常朴实,甚至有些……难懂。 大段篇幅不是在讲动作,而是在讲「觉」与「静」,讲如何让身体「知道自己正在动」,如何在呼吸与意念之间寻找「无意之意」。 以前他总觉得这些太空,没什么实际用处。但这几天,他反覆回想那天街头的比武—— 那一脚,那一瞬间的停顿,那个模糊的影子。 他总觉得,里面藏着什么他不懂的东西。 于是他又拿起了这本书。 翻到扉页,他突然停住了。 他记得以前没注意过,或许是字跡太小,或许是以前他根本没在意这种东西。但今天,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。 「平?……是名字?还是……什么道号?」 那字写得很轻、很简单,好像怕打扰了什么。 林问手指轻轻划过那一笔,看不出来喜怒,也没有特别风格,就像……就像真的只是个「平」字。 但不知为何,他心里忽然浮现那天影片里模糊的身影,那个在无声中改变一切的人。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,但他隐约有一种感觉—— 那个人,也许,跟这本书……有关。 「你果然躲回来了。」 门口的风铃响了三声,一个穿着五顏六色宽松运动服、脚踩懒人拖鞋、背着斜跨摄影包的傢伙探头进来,脸上戴着一副几乎挡住半张脸的墨镜。 「又来蹭咖啡?」林问头也不抬,继续翻着手上的书。 「不是,是来蹭八卦的。」刘子昂大剌剌走进来,把背包扔在书桌上,自己一屁股坐到沙发里,还顺手拿起柜檯边那杯已经半冷的黑咖啡,「唉呀~还是这家店喝得最安心。没弹幕,没直播,只有苦。」 「你什么时候学会喝苦了?」林问语气淡淡,但眼角弯了一点。 「自从你那场被踹飞的比武成了我频道的巔峰播放之后。」刘子昂眨了眨眼,故作神秘地说,「不过我这次不是来消费你形象的。」 刘子昂靠近了些,压低声音说:「我问你一个问题。你那天,记不记得最后那一下?」 林问眉头微皱:「哪一下?」 「就韩劲要踹你后脑那一脚——你真的有闪过吗?」 空气有一瞬间静了。 林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确实记得,那一脚如果结实踢中,自己现在应该还在医院。但他真的有躲开吗? 他只记得,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「挡」了一下,不是身体的本能,也不是对手的迟疑。更像是…… 什么别的东西,介入了那一刻。 「我把影片剪了好几版。」刘子昂继续说,「放大、滤镜、动态稳定、画格补差……有一个帧,画面右下角,闪过一团影子。根本看不清,但很明显,那一下你没被踢中,是因为——被『打歪』了。」 林问慢慢放下书,神情变得凝重:「你想说什么?」 「我一开始以为是画面残影,或者你自己反应过人。」刘子昂顿了顿,「但我把影片丢到『宗师论坛』上,有人留言了。」 他掏出手机,把萤幕翻过来。 一张截图显示着论坛帖子,底下最新的一则留言只有短短一句: 「那是无门手法,封劲于无形。」——楼下别回了,该删了。 林问盯着那行字,瞳孔微微一缩。 这个词,像一道藏在记忆深处的旧伤口忽然被划开。很久以前,还是孩子的时候,他在顾清音家的医馆墙上,看过一张褪色的字画—— 「无门之门,入者即空。」 当时他还问过清音的爷爷,那是什么意思。老人家只是笑了笑,说:「等你什么都看不懂的时候,就懂了。」 他从没真正明白那句话。直到今天。 「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帧画面的?」林问收回视线,语气变得低沉。 刘子昂耸了耸肩:「前天晚上剪片的时候,那个角度很不对劲,我就顺手标了下来……本来只是想做成慢动作gif吸粉的,结果留言一炸就炸出这个。」 「你知道那个留言的人是谁吗?」 「不知道,帐号很新,发完那句就删号了。」他叹了口气,搔了搔头发,「我还回了个问号,结果帖子直接被版主隐藏了,过半小时整串就消失了,连快照都捞不到……你懂吗?这论坛一向超放任的,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它主动下架东西。」 林问皱眉,内心那种说不清的悸动愈发强烈。 「为什么有人会说那是『无门』手法……那是什么样的武功?为什么说完这个词,就好像被——封口了一样?」 「我也想知道啊!」刘子昂难得严肃起来,「但老实说,连我爸那一辈练过传统功夫的,都没听过这门派。你说这东西是都市传说也好,是禁忌也罢……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,这东西怕是真的。」 林问沉默不语,视线再次落回桌上的那本《内功入门》。书的扉页仍是那个字——「平」。 他脑中开始闪过无数片段、气机断点、拳脚的盲区,彷彿有一扇门正在他脑后缓缓打开。 就在这时,门口的风铃再次响了。 但这次进来的人,不是熟客,也不是送货的。 是个穿着深灰中山装的中年人,脚步极轻,动作却极稳。 他个子不高,长相古朴得像是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,眼神平静、面无表情。但当他的视线扫过林问时,林问却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—— 那双眼睛,太亮了。不是光线上的「亮」,而是像能看穿人心的「清明」。 刘子昂也一瞬间闭上了嘴。他不是没见过大场面,但这个人一进来,整间书店的气压就像低了三度。 中年人走到柜檯前,语气不快不慢,像是说着一件早已安排好的事: 「林问先生,武协希望您抽空走一趟,关于日前的街斗事件,我们有些纪录需要核对。」 林问下意识问:「是……调查?」 「不算。」对方微微一笑,却让人更不安,「只是请您协助说明一些『观察纪录』的细节。」 那笑容乾净、无害,语气礼貌,整体风度像一位老派学者。 但林问心中却泛起极深的警觉。 他知道,这不是什么普通的问话。 「不急,我们有车在外等您。您有三分鐘准备时间。」 刘子昂刚要开口,对方只是淡淡地转头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不怒自威,像是在对一台摄影机说:「请勿录影。」 刘子昂识相地闭上了嘴,甚至主动后退半步。 林问站起身,手握拳又松开。他回头看了眼书店——那一排书、那张矮桌、还没翻完的《内功入门》。 最后,他只淡淡说了一句:「我知道了。」 走出书店时,他忽然有种奇异的预感。 那不只是一趟行程,而是一步步,踏进一个他从未真正理解过的世界。 车行约莫二十多分鐘,出了市中心,又绕进一条偏僻小街。左右都是老公寓和些许没落的连锁餐厅,中间夹着一栋外观米灰色的三层小楼,门口只有一个牌子——【东市文化交流协会】。 林问本以为自己会被带去什么地下设施或武馆密室,至少也该有一点像武协的感觉。 结果这地方,看起来比他家书店还不热闹。 「这是……武协?」他忍不住低声问。 引他来的中年人只是淡淡道:「协会有很多分部,这里是第六区实战观察组登记处。」 走进楼内,冷气刚好,灯光柔和,柜台前坐着一位正在喝豆浆的女孩,还顺手递了张访客签到表给他,语气客气得像在问「要不要参加会员招募」。左边是几排开放式办公区,传来敲键盘与影印机的声音,还有人在讨论投影机坏了怎么修。 「这也太像……普通公司了吧。」林问心中吐槽。 他被带到二楼,一间写着「a3 会议室」的房间。室内不大,墙壁贴着简报板与环保标语,桌上放着几瓶矿泉水与纸笔,中央是一张椭圆型会议桌。 他刚坐下不久,门便打开了。 走进来的,是个穿着深蓝色休间西装、扣子少了一颗的中年人,脸色偏黄,头发微乱,神情略显疲惫,手上还拿着一杯半冷不热的拿铁。 「林同学对吧?」那人坐下前先点了点头,动作很随意,「我是老吴,协会这边的调查联络员,今天主要是做个简单的登记与情况说明,就像公司面试那样,别紧张。」 他笑了笑,将咖啡放桌上,从怀里掏出一叠资料夹,随手翻开:「喔对,我不会录音,也不会拍照,这只是内部记录,我们比较相信观察与谈话。」 林问看着这人,没有感觉到丝毫杀气,也没有像早上那位中山装使者那种压迫感——就像一个普通中层干部,可能还兼职跑过活动企划。 但不知道为什么,坐在他面前时,林问还是下意识挺直了背,双手放在膝上,不敢太松懈。 就像某种本能——这里的一切都看似正常,但他知道,这里不是普通的地方。 老吴翻开资料夹,瞇着眼看了几行,然后抬头笑道:「我有看那段影片啊,你那一脚摔得挺实在,不过起身的姿势很不错,还能扶一下腰,年轻就是好。」 林问没说话,只是微微点头。他不太能判断这人到底是来套话、寒暄,还是试图建立信任。 「这边有个纪录要跟你核实一下,嗯……」老吴翻页,食指在某段画面截图上点了点,「这一帧,你当时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吗?」 林问看过那张截图,是他倒地瞬间的画面,画面边缘模糊得像是摄影失焦——正是刘子昂发现那道「影子」的那一帧。 「我……那时只记得没被踢中,具体怎么避开的……说不清楚。」林问如实答道。 老吴「嗯」了一声,从鼻腔里发出一点像是懒洋洋的音节,但眼神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:「真的说不清楚?还是不方便说?」 林问皱了皱眉,但还是摇头:「我没什么可隐瞒的。」 「也是,」老吴点点头,忽然语气一转,「那我换个问法,你以前,有接触过什么比较少见的流派吗?比如……散门、私传、或者,无门?」 「……无门?」林问重复了一遍,眉头明显皱紧了。 老吴看似不经意地拿起咖啡抿了一口,语气放得更轻了:「这个词你听过?在哪里?」 林问脑中立刻闪过那幅儿时看到的字画,那句「无门之门,入者即空」,以及刚刚刘子昂秀给他的论坛留言。 他沉默了两秒,只说:「小时候在中医馆墙上看过一幅画,上面有这几个字。除此之外,我不认识什么无门的人。」 老吴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这句话的来源,而是把资料夹闔上。 「那幅画现在还在吗?」他问。 林问犹豫了一下:「应该还在,我可以去看看。」 「不用了。」老吴语气忽然一转,轻飘飘地说:「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,最近你就正常练武、正常生活。我们只是做个例行纪录,没有指控,也没有怀疑。」 他站起来,拍拍西装下襬,又补上一句:「另外,近期不要再参与任何未经授权的街头对决,也不要再回应关于‘无门’的相关言论。」 林问抬头看着他,终于问出口:「那到底是什么?无门,到底是什么?」 老吴笑了,笑容像风乾的纸片,毫无情绪波动。 「无门,是个旧江湖的传说,现在不流行了,说出来反而会惹麻烦。」他顿了顿,补上一句:「知道太多的人,最后都选择忘记。」 说完,他转身要走,像一场例行公事。 走到门口前,他忽然停下脚步,头也不回地补了最后一句话: 「但如果你以为那一脚真的没踢中是靠你自己,那你也太天真了。」 啪嗒——门关上了。 林问坐在会议桌前,半晌没动。房间里一片安静,只有那句话还在他脑中回盪。 武协的人把他送回家,没再说什么,只是客气地点点头就离开了。 林问站在巷口,仰头看着正对街的大楼墙面,那是一块常年在播放广告的led屏幕,此时正播放着最新一期的「宗师榜宣传片」: 【——想上榜吗?数据、话题、实战、观眾反馈,统统计入综合评分。】 【宗师榜,每月更新一次,让你成为时代的强者。】 【江湖未灭,只是换了算法。】 画面里,有人高举拳头,有人被热烈鼓掌,有人戴着面具在擂台上怒吼。 林问看着那画面,眼中没有光,只是叹了口气,苦笑了一下。 他转身,走进自家巷子。 傍晚的光线将墙边的影子拉长,一切看起来都和往日无异,安静、陈旧、无人注目。 可当他走过转角时,脚步忽然一顿。 不远处,那个书店门前的电线桿旁,站着一个人影——背对着他,穿着灰色长衫,站姿沉静,看不清年纪,看不清神情,只是那肩线、那轮廓……他忽然觉得似曾相识。 像极了那帧影片里,那个封下致命一击的身影。 「等等——!」林问下意识喊了一声,快步跑了过去。 可等他绕过电线桿,四周却已空无一人。 他愣在原地,张望、搜寻,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。只剩巷尾风声轻响,一片寂静。 林问站在那里,手还抬着,像是想要抓住什么,却只抓住了空气。 他低头,看见地面洒落几片乾叶,在风中打着旋。 那一刻,他忽然明白了一点点—— 江湖,不在萤幕里,也不在宗师榜的名单上。 它只在人们不说的地方,和不该看的那一眼之中。 他站在巷子里,像个走错剧场的人,静静地、茫然地望着那个已经不在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