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:债的重量
聚落的夜晚逐渐沉静下来。 不是因为安全,而是因为所有能发出声音的东西,都已经学会懂得静默才能生存下去。 石板上的血痕失去了温度,顏色变暗,像被灰烬覆盖的字跡。那不像血,更像簿页翻过后留下的痕跡——提醒有人曾在这里被记下,又被划去。周井靠着墙坐下,背脊冰冷,胸口的火痕仍在隐隐作痛,呼吸之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味。 那不是街道的气味,是他自己的。 夜风在巷口盘旋,没有方向,只是不断回来,像某种无形的巡查。风掠过瓦缝,发出细碎的声音,彷彿灰烬簿在低声翻页。 周井的喉咙乾得发疼。他舔了舔嘴唇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 「我……想去找点吃的。还有水。」 话一出口,他自己就后悔了。那不像请求,更像是对规则的试探。 苏映瞳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指尖夹着残页,纸角轻轻颤动,像在感应什么。她抬起眼,目光冷静而锐利,没有怜悯,也没有拒绝的情绪,只是单纯地判断。 两个字,没有多馀的力道,却像钉子一样,把周井钉在原地。 沉厉站起身,拍掉身上的灰。他的动作不急,却带着一种已经做过无数次的熟练。刀柄在他掌心转了一圈,发出低沉的摩擦声。 「你能找到什么?」他冷声说,「我去。」 周井怔了一下,随即站起来,动作比自己想像中还快。 他的声音发颤,但语气却固执得近乎愚蠢。 沉厉侧头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,像在衡量一件工具是否会在半路坏掉。片刻后,他没有点头,也没有拒绝,只是转身往街道深处走去。 也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放任。 不是因为没有人住,而是因为所有活着的东西,都知道什么时候该消失。 瓦片残破,墙面剥落,火痕在石板缝隙间延伸,像尚未冷却的符文,又像某种潜伏的脉搏。周井走在沉厉左后方,刻意保持距离,却仍然感到那股无形的压迫。 他的影子被火光拉长,贴在墙上,变得陌生而扭曲。 他的声音低沉,却毫无预兆。 周井愣了一下,还没反应过来,沉厉已经半转过身,手指搭在刀柄上。 「再近一步,我刀就落下。」 那不是威胁,而是事实的陈述。 周井的心口猛地一缩,像被什么狠狠攥住。他立刻退了两步,脚跟撞上石板,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音。胸口的火痕随之闪烁,灼痛一瞬间扩散,让他几乎站不稳。 他这才意识到,自己不是被允许同行。 他只是暂时没有被驱逐。 沉厉没有再看他,继续向前。那条街像是没有尽头,火痕一路引导,却又什么都不说。 半个时辰后,他们停在一栋无人的民舍前。 门板歪斜,像被人匆忙推开又再也没有回来。屋内空荡,只有尘土与冷风。沉厉翻找了一阵,最后从角落的木箱里翻出两个馒头。 馒头又乾又硬,表面裂开,像石头。 周井盯着它们,胃部却没有產生任何期待,只剩下一种迟疑的排斥。 他们在后院找到一口井。 井口漆黑,没有盖子,深不见底。冷气从井里涌上来,带着湿重的气味,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嘴。 沉厉站在井边,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转向周井。 「水,不打,就渴死。」 那一瞬间,周井的喉咙乾得发疼。他看着那口井,脑中一片空白。 声音出口时,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话。 沉厉左臂的火痕亮了一下,像被什么触动。他的语气没有变,却多了一分冷硬。 那不是鼓励,也不是逼迫。 周井站在井边,手心冒汗。他抓起水桶,绳索粗糙,摩擦着掌心,带来一种真实到令人不安的触感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桶拋进井里。 绳索滑动的声音在井壁间放大,回声层层叠叠,像低语,又像嘲笑。他盯着黑暗,脑中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—— 如果有人正在等着被拉上来呢? 他猛地松了一下手,绳索一震,水桶撞上井壁,发出沉闷的声音。那声音让他心跳失序,胸口的火痕隐隐发热。 不是因为勇敢,而是因为退开的念头,比黑暗本身更让人恐惧。 水声终于出现,低沉而真实。 当水桶被拉上来,冰冷的水滴落在石板上,溅起细小的声音,周井才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僵硬,几乎没有知觉。 沉厉没有称讚,也没有多看一眼。 「记住。」他说,「每一步,都是在还。」 三人回到暂时栖身的角落,各自蜷缩。馒头被分开,周井手里只有半个。 那半个馒头乾硬得几乎像块石头。他咬了一口,碎屑刮过喉咙,让他忍不住咳嗽。 「吞下去。」沉厉冷声说,「才算还了一口。」 苏映瞳补上一句,语气平静得残酷:「半个馒头,半条命。灰烬簿不会漏算。」 周井低头,看着手里剩下的那一半。他忽然產生一个念头——如果留着呢?如果慢慢吃呢? 这个念头一出现,胸口的火痕便微微一热,像是在提醒他:连犹豫,都是一种拖欠。 他咬牙,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,用井水硬生生冲下去。喉咙的窒塞感让他眼眶发热,却连咳嗽都不敢太大声。 他梦见大学的教室,空荡,考卷整齐地放在桌上,而他却站在门外,发烧、头晕,对自己说——没关係,下次再努力。 那时候,他以为那只是一点小小的缺席。 现在他才明白,灰烬簿记得所有「下次」。 苏映瞳坐在不远处,残页在她指间微微颤动。 「燃木牌承者,必须完成补刀。」她说,「这不是技巧,是责任。」 沉厉的声音接上来,低沉而疲惫:「债不是你欠的,是簿记下的。每一次退缩,都会算成债。」 周井低声问:「退一步……就会死吗?」 苏映瞳看着他,没有立即回答。 「退一步,」她说,「你就欠下一步。」 夜风再次吹过,鐘鸣在远处响起。 周井低下头,看着胸口的火痕,终于明白了一件事—— 这条路,不是给活人走的。 而是给还得起债的人走的。 灰烬簿的低语,在风中轻轻落下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