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跪在薇花上的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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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跪在薇花上的人 我一直以为,人的记忆是线性的。 从昨天,到今天,再到明天,像排队等车一样乖乖站好。 直到那一刻,我才知道—— 有些记忆,是从「很久以前的明天」倒着砸下来的。 沉默先生说出那句话的时候,便利店里很安静。 「??是千年前你和我一起??没完成的事。」 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有人在我耳边开了一枪。 这三个片段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,下一秒,整个世界的顏色都往后退了一步。 冷气声变远,冰柜嗡嗡作响像被关在另一间房。 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—— 眼前这个人,不只是「沉默先生」。 「你、你确定??」我勉强开口。 「不是在开一个??很过分的玩笑?」 他抿紧唇,没有回我,只是伸手扶住收银台,像是那块老旧的木板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 他的指节泛白,指甲轻微掐进木头的刮痕里。 那不是准备说谎的姿态,而是准备被判刑的姿态。 我吸了一口气,胸口却更闷。 「??好。」我低声说,「那你讲清楚一点。什么叫千年前?」 这个问题刚从嘴里出来,我就知道自己要后悔了。 因为那一瞬间,他眼底闪过的不是「想说」—— 「我??」他喉头滚了一下 我还没问完,一阵刺痛突然从额心炸开。 像有人从后脑勺狠狠敲了一下。 便利店的货架、收银台、饮料柜、他的脸,全都像被扯成一条线,往某个黑洞被吸过去。 我来不及抓住什么,眼前一片白。 白得不像光,比光更冷。 【记忆碎片之一:薇花之地】 它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冷得像剥皮,里面有灰烬、有血、有树汁,还有一种说不出是花还是霉的味道。 比我在蔷薇之庭看到的更茂盛、更疯狂。 花瓣不是暗紫,而是接近纯白,边缘却透着细细的红。 风一吹,大片薇花低下头,又抬起来,像在对谁点头,又像在送别谁。 背脊被冰凉的土壤托着,身体每呼一口气都像在磨裂一条新的伤口。 那种甜,让人本能想吐。 手腕有点麻,像不是自己的。 可当指尖碰到空气,那份熟悉感又突然回来了—— ??不,这次是最后一次。 声音颤抖,像刚被丢进冰水里。 我用力眨了一下眼,世界才勉强聚焦。 不太清楚,像被雾盖住—— 高挺的鼻樑,深陷的眼窝,睫毛被不知道是雨还是泪打湿。 他的长发沾着血,黏在脸侧和锁骨上。 他跪在薇花之中,抱着我。 双膝深深陷进血水和泥土里,膝盖以下几乎看不出原本顏色。 他的手臂用力到发抖,像生怕只要松一点,我就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漏掉。 他的额头抵住我的额头,声音压得很低。 不是抽搐那种嚎啕,而是那种眼泪被硬生生憋回去却憋不住的哭。 我感觉到他呼吸乱到不成样子,胸腔剧烈起伏,心跳像在撞我的骨头。 「??你干嘛哭?」我听见自己这样说。 声音很轻,轻得像别人说的。 「闭嘴。」他哽着回答。 我吸了一口气,喉咙里的甜味更重了。 肺里像有人在拿刀慢慢往外刮。 「没差啦。」我艰难地笑了一下。 他突然用力摇头,像小孩在否认某件事: 他的指尖更用力掐进我肩膀,好像只要抓紧,我就不会被带走。 「你、你不要再用那个印了??」他的声音发抖。 他说到一半,像是呛到什么,憋住没再讲。 我费力抬眼,视线越过他的肩膀。 整片天空只有一个顏色——被光烧白的灰。 那是我亲手撕开的东西。 「??已经晚了。」我轻声说。 还是那句,没有被说出口的话: 身体和脑袋都有种奇怪的轻飘感,好像再过一秒,我就会被风整个捲走。 这种时候,正常人应该会很怕吧? 可是我的情绪??很平静。 「你在哭欸。」我伸出手。 那手像是隔了一层水,动作慢半拍。 手臂上、手指间全是乾掉又湿的血。 用那隻沾血的手,小心地去碰他的脸。 我的指尖掠过他的脸颊。 他闭了一下眼,像是被扎到。 「不要哭。」我轻声说。 这一次,我比任何时候都认真在拜託他: 「??我不想,千年后你还在哭。」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,眼睛里的光一瞬间破掉。 「千年??」他喉咙里挤出声音。 「你为什么要说这种——」 不是心绞痛那种,而是—— 整个世界的重量,一口气砸在心脏上。 我能感觉到嘴角有暖东西溢出来。 他手忙脚乱地要帮我擦,擦到一半却停了下来,像是被吓到。 薇花在我们身边一朵一朵折断,花瓣被血浸红。 远处的光撕开整片树影,像是要把整个世界吞掉。 「喂。」我很想笑,可气流从喉咙出不来,只能用眼神去找他的脸。 我用仅存的力气,抬手去碰他的眉心。 「这样??」我喃喃。「就算你忘了??」 指尖很冰,他的皮肤很烫。 「??你还是会知道,你曾经为我哭过。」 眼泪再也憋不住,顺着我的手背滑下去。 他终于发出近乎嘶哑的声音。 我想说什么,可声音已经出不来了。 他的脸被拉远、扭曲,最后只剩下那双混着水光的眼睛。 他咬住自己的嘴唇,咬到渗血。 手死死抱着我,整个人跪在薇花里,像被折断的巨树。 然后,一切被白光吞掉。 等我意识到那是我说的时候,声音已经从喉咙出来了。 我伸出的手——正碰在沉默先生的脸上。 我们的姿势荒谬又怪异: 他半蹲在我面前,一手扶着收银台,一手托住我快要软掉的肩膀; 而我整个人向前倒,几乎被他抱住,手指抖着,贴在他的脸侧。 那一瞬间,梦和现实重叠了。 薇花、血、泪水、冷风—— 全都和便利店的白光撞在一起。 我喘了一口气,像从水底撑上来: 声音很轻,可比梦里更清晰。 但我能感觉到,他的呼吸乱了。 他的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,像是在压什么。 「我没有哭。」他努力让声音冷静。 「??对不起。」我慢慢放下手,指尖发麻,手臂一放松就像被掐断的线。 胸口闷得慌,喉咙隐隐有甜味。 我低下头,看自己的手。 沉默先生盯着我的手看了几秒,像是在确认什么,才慢慢开口: 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问:「这次,看到什么?」 碎玻璃早被扫走,只剩几条拖把拖过的水痕。 光打在上面,晃得人眼疼。 「??你跪在地上抱着一个人。」我说。 听起来像是在描述别人的故事。 「那人是谁?」他声音很轻。 连那种压抑的呼吸方式都很像。 可那个记忆里的人??比眼前这个沉默先生更「亮」。 「我不知道。」我诚实地回答。 他的肩膀微不可见地松了一点,又绷回去。 「那个——」我吞了吞口水。 「被抱在怀里的,应该是我。」 这句话,比他刚才说的「千年前」更荒谬。 我说出口之后,自己都想笑。 身体还记得那种「血从里面往外渗」的感觉。 他只是盯着我,像要从我表情里看出一点真假。 「你嘴角??有血。」他忽然说。 我一愣,下意识擦了擦。 指尖抹出了一点淡淡的红。 不是从梦里沾回来的—— 一股冰冷从脚底往上爬。 我咽了口口水:「这、这是刚才——」 「是蔷薇印的反应。」一个陌生却熟悉的声音插进来。 塞忒尔靠在店门口,不知何时出现的。 他今天没有穿昨晚那种浮夸的长风衣,而是普通的衬衫外套,可那张脸再怎么放低调场景里也不可能变成路人。 他看起来有点累,眉稍微有点压,像是熬夜过头的贵族。 「你开始回想了。」他淡淡说。 沉默先生的语气瞬间冷下来: 「门没锁。」塞忒尔瞟了他一眼。 「而且,这里现在不算单纯的便利店了。」 他抬眼看我,视线扫过我嘴角那抹血,停了一秒,又落在我的手上。 「看到他跪在薇花里那段了?」 一句话,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刚爬出来的那片梦境上。 我全身一震:「你——」 「你死过一次。」他语气平淡得近乎残酷。 沉默先生一把抓住他的衣领,整个人像被点燃。 不是平常那种压抑着的火,而是—— 塞忒尔却一点也不慌,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自己衣服的手。 「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。」他笑了笑。 「先前是她跪着,让你在她怀里死。」 那颤抖不是因为被说中了什么,而像某个被封印太久的东西在里面挣扎要衝出来。 「塞忒尔,你不是说——」 「我说过很多话。」塞忒尔打断他:「其中有一句叫:『记忆是要付代价的。』」 他甩开他的手,整理了一下衣领,像是在把被污染的地方擦乾净。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对我那种轻蔑的玩味,而是带了一点??认真。 「蔷薇战争不是什么远在天边的传说。」他道。 「你在千年前用你的死,勉强把那场战争拖到了今天。」 他说到「你的死」时,语气没有起伏,像是说「那杯咖啡是热的」。 那种冷,比任何夸张的悲伤都来得更刺。 「现在,你的印醒了。」他指了指我的胸口。 「为什么一定要我?」我听见自己问。 「蔷薇这么伟大吗?世界一定要打打杀杀才会前进?」 我这句话说得很衝,可心里其实是慌的。 嘴角还有血,喉咙还疼,梦里的画面还在,一切太真了。 「你可以选择不信。」他说。 「但你不能选择不被捲进来。」 「这叫选择个屁。」我冷笑。 「听起来只是换个方式说:我没有选择。」 塞忒尔微微眯眼:「你打算怎么让她有?」 沉默先生转头看我,眼神很重。 「你可以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」他慢慢说,「当作那些梦只是压力太大??」 「然后你会死在某个跟今天很像的夜班。」塞忒尔接话。 「嘴角流血,心脏停掉,没有人知道为什么。」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。 那种平静,比威胁还可怕。 「这就是你不面对蔷薇印的下场。」他补了一句。 「被印反噬,在毫无意义的平凡中死掉。」 具体到我能看见自己趴在收银台后,制服沾了咖啡,手机掉在地上,萤幕还亮着,显示着某个没回的讯息。 那种死法,比梦里那种被光吞掉还要可笑。 「??所以如果我『接受』呢?」我问。 「如果我不再假装自己只是便利店店员?」 塞忒尔看着我,嘴角漫不经心地勾了一下。 「那你死得会比较有意义。」他回答。 沉默先生猛地回头:「塞忒尔!」 「我说的是事实。」塞忒尔摊手。 「蔷薇战争不是游戏,不会因为你不想让她死,就改变规则。」 他看着我,眼神再次变得锐利: 「你身上背的是千年前自己做的选择,不是我逼你的。」 薇花、战场、我说「我没得选」、他跪在地上抱着我。 我头有点痛,扶着收银台站稳。 「所以。」我深吸一口气:「你们的意思是——如果我躺平装死,就会真的死在这里;如果我不躺平,去面对那个什么蔷薇战争,可能还是会死,但是??至少不是白死。」 「可以这么理解。」他点头。 「你还可以选择一件事。」沉默先生忽然说。 他握紧拳头,像是要把某个念头压回去,又压不住。 「你可以选择——不要原谅千年前的我。」 这句话,完全不在我预期里。 我愣住:「什么意思?」 「蔷薇战争不是单向的。」他低声道。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选择导致的结局。」 「我做了什么,你不会提醒我吗?」他问。「你不是最清楚吗?」 塞忒尔望着他,神情很淡。 「你确定要现在就知道?」他反问。 沉默先生沉默了几秒,最后摇头。 「??不。」他说:「我没资格知道之前,不该让她知道。」 他说话的时候,看着的是我。 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过来—— 他比我更害怕回想起来。 因为一旦想起来,他可能会发现自己不只是千年前抱着我的人, 让我死在怀里的那个理由本身。 「好。」我吸了一口气。 肺里还有残存的甜味,血的味道像某种提醒。 「我先不追究谁对谁错。」我说。 「因为我什么都想不起来。」 一个站在光线能照到的地方,一个站在阴影里。 一个压抑得快碎,一个冷得好像一直旁观。 「但有一件事,我很确定。」 「我不能再当作自己只是打工仔。」我慢慢说。 「不能再用『平凡人生』那个说法,来安慰自己。」 那个辞汇在此刻显得极度讽刺。 薇花、印记、蔷薇庭、战争、千年前的死—— 这些东西摆在我面前,再说「我只是普通人」就太矫情了。 「所以??」我抬头:「蔷薇战争的第一步是什么?」 塞忒尔看了我一眼,忽然笑了。 那笑容不像之前那种测试的笑,而是带了一点「果然如此」的味道。 「第一步很简单。」他说。 「你得先离开这间便利店。」 「你如果继续在这里上班??」他耸肩:「要嘛在收银台后死,要嘛这间店会变成战场的临时出口,哪种都不太适合作为普通便利店的结局。」 「我明天就辞职。」我说。 这句话说得比想像中乾脆。 也许,是因为我知道—— 即使不辞职,很快也会被动「离职」。 「至于真正的第一步——」他接着说。 「是你必须自己走回薇之庭。」 那里是蔷薇决斗的场地。 也是千年前,我死过一次的地方。 「像上次那样被你们扔进去?」 「这次不会有人扔你。」塞忒尔道。 他看着我,眼神完全收起游戏心态,只剩下冷静: 「因为你身上的印,会开始带路。」 那一刻,我忽然感觉到胸口的某个地方在发烫。 薇印不在掌心,不在额心,而是—— 像一个还在睡的东西翻了个身。 我吸了一口气,慢慢把手按过去。 「你们带路也好,不带也罢,反正——」 我抬头,看着满地拖过的水痕和还没补货的货架,还有那台看了不知道多少次深夜节目广告的萤幕。 「我已经回不去原来那种人生了。」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心里却意外地——轻了一点。 像是某个拖太久的决定,终于被按下「确认」。 「我会一直在你旁边。」他低声说。 那语气不是承诺,而是某种自我宣判: 不管千年前发生什么,他这次不打算再逃。 塞忒尔笑了一下:「希望你这次不要又跪在薇花里抱着她哭。」 我却在那一瞬间,脑子又闪过那个画面—— 薇花、血、男人跪在地上,抱着我,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我脸上。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。 一切都还没开始,但战争已经在那一刻,安静地往前推了一格。 从我决定不再用「平凡」当藉口的这一秒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