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1章
听着帕维尔因为胆怯微微颤抖的声音,看着帕维尔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安娜做出的努力,里奥尼德现在只想抽自己一嘴巴,他早上不该那样刺激帕维尔的。 但人们都在盯着帕维尔营长,这里的军官都知道他和里奥尼德关系好,也有人嫉妒他过快的升迁速度。 里奥尼德无法撤回已经发出的命令,他如坐针毡,像被架在火上炙烤,不停地拉扯着自己的脖领,想得到片刻喘息。 犹豫了许久之后,他只好嘱咐道:“晚上一点前做好战斗准备,现在散会回去睡觉。记住,你是营长,老老实实待在战壕里指挥你的士兵,别像个连长一样往前冲。” 第132章 炼狱(二) 今年的暑期在黑水城庄园待得太久了, 一直到入秋了还没返程。 雾气从四面八方向那座精美的主楼涌去,椴木林在一旁如同漆黑的鬼魅一般。对于七岁的里奥尼德来说,他始终觉得这里没意思。要不是祖父讲过许多远东的神话传说, 还不如留在家里的书房中看画册。 早上, 祖父千里迢迢从首都赶来与家人们共度假日。对此,里奥尼德有些生气,因为祖父带来了许久未见的父亲,却不叫他一同吃早餐。 他偷偷躲在仆从们才会走的楼梯间里, 将小门打开一道缝,望着祖父。 祖父看上去有些疲惫,他对父亲说道:“瓦洛佳, 陛下给了我一盒土耳其软糖,等会儿把里奥叫过来,给他吃吧。” 里奥尼德知道,瓦洛佳是弗拉基米尔的昵称, 这里除了祖父, 没人敢这么叫他。 父亲有些生气,他说:“您太宠他了,看看他现在成了什么样子!整天和索尔贝格家的小女儿在一起闯祸, 稍微说两句就哭!哪儿像个男孩的样子!” 说完, 父亲还朝着身侧供仆从上菜用的小门看了一眼, 就好像知道里奥尼德躲在那里一样。 祖父拍了拍父亲的肩膀,说:“我对他没什么特别的要求, 你已经把大儿子送去海军了, 足够了。唯独里奥,我希望他能好好读书,不要再踏入政坛了。” 父亲对这个建议似乎有些微词, 但他很快转移了话题:“父亲,陛下特使召见您,是为了什么事?” 祖父拿出一封信,说道:“牧首会见了陛下,有些异端分子在境内活动。他认为是一位子爵同情他们,要我去设计处死他。” 父亲笑着对祖父说:“背弃帝国的人,难道不应该处死吗?” 祖父瞪了他一眼,说:“你认识那个子爵,他的幼子刚刚出生,妻子又因为产褥热,危在旦夕。假如你是那个子爵,你能接受这样的命令吗?” 父亲不以为然,回应道:“首先,我不会庇护异端,也不会同情那些革命分子。” 这些话,就算里奥尼德醒来,他也不会记住。彼时里奥尼德只知道祖父身为皇帝陛下身旁的红人,时不时出差,极为神秘。 父亲见祖父没有说话,又笑着对他说:“对了,我先前约好了画师,准备给您画一张画像。” 祖父摆了摆手,没有和父亲继续聊下去,他让父亲退下。 等父亲即将离开会客厅的时候,祖父和他说道:“去把小里奥叫来吧,我想和他待一会儿。” 听到祖父在呼唤自己的名字,里奥尼德急忙从楼梯间离开,跑到自己的房间里,拿起自己那些崭新的玩具锡兵,气喘吁吁地在沙盘上模拟帝国重挫鄂图曼人的场景。 父亲没有敲门,他盯着坐在沙盘前举着锡兵的儿子,好像也没刚才那么生气了。他笑着对里奥尼德说:“这才对嘛,这才是男人应该玩的游戏。下次我让你的伊凡叔叔送来一套舰队的模型,你们这些新时代的年轻人,要多从大局思考。” 里奥尼德点点头,实际上心里想的都是一会儿去找伊琳娜,听她讲最近又听了哪些新故事。 他来到会客厅的时候,祖父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。 里奥尼德蹑手蹑脚地走过去,想吓他一跳,但祖父也注意到了这个小机灵鬼,笑着把他拉过来,说道:“怎么,想我了吗?” 祖父说话的时候,里奥尼德不知为何,从他身上闻见一股若隐若现的铁腥味。 发现里奥尼德在看着桌上那个制作精美的铁皮盒,祖父伸出手,打开盖子,递给他一块蘸满糖霜和榛子果碎的软糖,说:“这是陛下让我带给你的,尝尝吧。” 里奥尼德摇摇头,他说道:“爷爷,可是父亲不让我吃甜的。” 祖父也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,叹着气说:“别拿你父亲说事了,你是想,带给小伊琳吃,对吧?”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,他现在就想去找她玩。 祖父又问道:“那你,要不要和我待一会儿?” 里奥尼德隐隐感觉到,祖父有些不对劲,但又不知道为什么。可他此时正是贪玩的年纪,又养得娇纵,只好和祖父说:“爷爷,我和伊琳约好了,今天要让皮埃尔管家带我们去河边玩。您等我回来,回来就听您讲故事!” 祖父只好干笑着,眼角好像有些泪花,他说:“那好吧,我一会儿叫你父亲跟我去狩猎,晚上打只鹿回来给你吃,好不好?” 里奥尼德甚至来不及点头,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。 外面的天气一点也没见好转,还是一如既往地阴郁。倒是雾气散了不少,要是今天还能出太阳,河边的景色一定很好。 女仆们帮他穿好外套,还没来得及扣好扣子,他就已经跑到了庭院里。 此时,在马厩前停下了一辆马车,从车里走下来一位衣着正式的管家。里奥尼德开心地跑过去,大喊道:“皮埃尔!你是不是把伊琳带过来啦!” 里奥尼德朝着车厢里探着身子,但那里面空无一人。 皮埃尔笑着对里奥尼德说:“少爷,老爷一大早就带大小姐去矿区了。你可以等等,等过两天他们回来,我就带你们出去玩。” 里奥尼德有些不高兴,他生气地对皮埃尔说:“可是,都说好了要一块去玩!” 皮埃尔只好安慰他,又说道:“这样吧,一会儿我派人给你送一本新的画册,是关于这里流传的鹿角妖故事,怎么样?现在,我得去和你的祖父还有父亲聊聊,有些正事要谈。” 目送皮埃尔离开之后,里奥尼德愣在原地。 他手中那个铁盒子变得冰冷,令人烦躁。他轻轻打开盒盖,想趁着父亲不注意,拿出一块吃。但就在这时,他看见马厩后面,探出一个小男孩的脑袋。 里奥尼德认识他,那是女仆的孩子,是父亲允许她们工作之余,可以把孩子放在庄园照顾。毕竟,等他们返回首都之后,这里就只有女仆和管家们住着了。多一些人,也能多一些人气儿。 那个小男孩明显对里奥尼德手中的糖果感兴趣,他的脸上脏兮兮的,一直盯着这边看。父亲对她们唯一的要求是,不能让自己家的穷孩子出现在人们面前。所以他们只能走仆人用的楼梯,开仆人用的门,住仆人的房子,就像庄园里的幽灵一样。 里奥尼德有了主意,他对那个小孩大声说道:“喂!你是不是想吃我手上的糖?” 小男孩点了点头,但他不敢说话,只是把手指放在口中啃,鼻涕和口水顺着袖子流了下来。 里奥尼德脸上露出了嫌恶,他往前走了两步,装作要把糖递给小孩。而那个小男孩则是受宠若惊,他小声说道:“哥哥,这是给我的吗?” 哥哥,里奥尼德最讨厌听见哥哥。 他那位在海军服役的同父异母哥哥,分去了父亲对自己的所有爱护。每当父亲提起那位优秀的哥哥,还要训斥自己的不争气。父亲觉得自己是个软弱的人,承担不了男人的责任,只会找理由为自己解释。 一阵邪火从心底升起,他随手将那块土耳其软糖扔进马厩,扔给马吃了。 看见那个小男孩的脸上除了鼻涕和口水之外,又混进了泪水,里奥尼德突然感到一阵难过,又莫名有些快意。 但不管怎么样,他都不想再看见这个伤心的小男孩在自己面前晃了。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,吓唬那个小孩,让他赶紧滚开。 而马厩里,祖父最喜欢的那匹马吃过软糖之后,状态有些不太妙。不知道是太喜欢那股甜味了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,那匹马显得有些过于兴奋了。它时不时地在柱子上乱蹭,又想撞开门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