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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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是那样的从容不迫,说话犹如神明可鉴般的令人信服。 “他说,把金币卖掉,之后将会有人来找,我可照实说。 “他还说,到时,那人会送我安度下半生的富贵荣华。” 第8章 22 我的心仰望你,神圣救主; 你是我万有,我也属于你。* . “疯将军不疯了。” ——人们说。 如从虽生犹死中醒来。 昏沉的灵魂在微朽的肉躯中复苏。 克利戈雷霆坠地般,重握王军。 这城中三年间积累的敝疾几乎在一夜之间涤荡至净。 他召回曾经侍奉索兰的仆人; 命人依照索兰的喜好、习惯,整饰王寝,绫罗绸缎,霭霭檀枬,无一不依照旧制; 御湖里的食人恶鳄砍了,再令商贾们送来各种温驯的小宠,白鹿、孔雀、银狐,养在花园里; 这些事做完,仅用了两三日。 几位狼子野心的同僚们轮流坐上王椅时,那些个装聋作哑的老臣们私下嘀咕: “他这是在做什么?为什么要假装索兰还活着?” “这究竟是不疯了,还是更疯了?” “难道他终于想通,打算以半魔之身篡位吗?” 王都近郊,有一座岩壁枯山。 流民像是蚂蚁一样,在陡坡凿洞筑屋,繁衍增殖,房舍歪扭层叠,越建越高,就像剧场长凳一样级级上升。 一个红发、满脸雀斑的平民少女,头顶着装满水的陶罐,沿着狭窄的石路行走。 行至半途,她察觉到地面在轻微震动。 战争,战争又来了吗? 她像栖鸽一样地簌抖起来。 她扶着燧石砌的矮墙望出去—— 左侧是嶙峋荒山,曾经的葱茏峻岭已被无数流民的斧头所剥尽,变得光秃苍凉。 策马的军队如翻滚的黑云,席卷而来。 克利戈穿过烟尘,一马当先。 23 事隔多年。 但对克利戈而言,遇见索兰的那一天永远历历在目。 母亲死去的那天,北原下起连天不散的大雪。 仿佛永不会停一样的咆哮着,咆哮着,要用纯白湮灭世间万物。 他用破旧的毯子裹住母亲的尸体,背在身后。 一座城、一座城地走,挨个询问,拿出徽印,觐见领主。低声下气地请求谁能给予一副金棺材,他愿用自己来支付。 回应他的,唯有嘲笑。 “哈!听见没有?一个乞丐,说自己的母亲是圣裔公主!” “金棺材?你配吗?” “滚吧,小杂种,别玷污贵人的耳朵。” “你母亲要真是公主,怎么会死在雪地里发臭?怕不是妓女吧?就连最低贱的妓女也不会生下你这样的孽种。” 笑声中。 始终一言不发的他在听见母亲被羞辱时,突然暴起。 金色竖瞳毕现,如利刃之锋。 那人脸上的讥讽还未褪去,喉骨已在少年的指尖轻响断裂。 像折断一根树枝。 “我的母亲是公主。” 他执拗地说。 尸体被随手抛开,落入雪融泥泞的脏地,抽搐两下,很快便不再动弹。 他背上母亲离去,继续前往下一座城。 无人敢拦。 雪又汹涌了起来。 寒风砭人肌骨。 在一片白茫茫中,一个褴褛的灰袍布鞋的男人停在他面前。 抬头,是一位神父。 神父将一把零散驳旧的钱币递给他,“孩子……用这些钱,买一副草席吧。至少,让你的母亲入土为安,灵魂得以安息。” 克利戈没接。 他平静地说:“谢谢您。但我的母亲是公主,她只该凭金棺材下葬。” 神父叹息,劝诫道: “孩子,洗净你手上的血。信奉光明神,从此不要怨恨,不要暴戾,不要再害人性命。我主接纳一切有灵之物,一视同仁。” 克利戈凝目盯视着他。 视线锐利得要把神父的胸膛给剖开。 在暴风雪中,他的声音依然清晰有力: “这世上真的有神吗? “若真有,他为什么从不出现? “神父,你自己都快饿死了,还想拯救别人? “这个世界混乱、龌龊、肮脏,每天都在发生战争,每天都有无数人哀嚎着死去,男人,女人,老人,孩子,智者,愚者,善者,恶者,包括你和我,也迟早会毫无意义地死去。 “要是你的神允许这一切存在,那祂本就该被毁灭。 “我以往所遭受的一切都是神的惩罚吗?为什么?仅因为我反抗必死的命运吗? “我的母亲做错了什么?我又做错了什么? “告诉我,神父,请您告诉我—— “假如神对我不慈、不公,祂有无限辉光,却吝于分我一缕。那么,我宁可走进地狱,侍奉恶魔。” 他在雪地里踽踽独行。 几日几夜未曾进食进水,只是机械地、不停地往前走。 兴许下一步就会踏入冥界,谁知道呢? 母亲的身体逐渐腐坏,他也仿佛与之一同腐坏。 就在这时。 风雪中,一辆马车出现了。 八匹白马拉扯,胡桃木车身,漆金描纹,珍贵的玻璃嵌满四壁。 微晃的一盏灯光,使之在幽暗的雪中看上去像一团萤火。 风停了。 车门打开。 那人站在木阶之上,睨视着他。 克利戈仰头望去。 恍若看见一场幻美的梦境。 索兰那年不过二十出头。 单薄的身子裹着白狐裘,金发如初升的日光。 他在低垂的睫毛下向他轻轻一笑。 克利戈跪下。 不知第几次地说: “好心的贵人——” “我愿将我的身体跟灵魂卖给您,换一副金棺材安葬我的母亲。” 索兰不置可否,饶有趣致地问:“你叫什么?” 他俯首,“没有名字,您若买下我,便由您取名。” 于是,索兰把他带回去。 将原本给自己准备的棺材赠予他,以公主之礼为他的母亲举办葬礼。 他被洗净、治伤。 被安排学习文字和武技。 他成了一个有主人的小忠仆。 对主人的命令,无所不往,从不懈怠。 不久后的一堂剑术课上,索兰前来观摩。 当他练习劈砍时。 索兰走来,站在他身后,指尖点在他的肩头,像在抚擦、欣赏一柄不可多得的宝剑,沿着肌线,缓缓滑至到手腕。 他嗅到主人身上温柔的体香。 “这么小的年纪,肌肉倒已锻炼得像甲胄似的。” “真不错,天生的战士。” “你的名字我想好了。” “克利戈。——krieg,战争。” 索兰微笑: “好孩子,为我变成战争的怪物吧。” 24 墙壁倾圮,攀长刺藤;苹果树的附果坠地,几只羊在嚼干草,橄榄树开着满枝淡绿色的小花,散发出蜡一样的清香,在一户洞窟的门口擎起一片浓荫。 树干旁,绑着一匹马。 克利戈的老战马。 它见到主人,兴奋地刨地,绕树转圈,笨兮兮地倒将缰绳缠紧了。 克利戈上前,为他解开。 牵起马,停步在门口。 推开木门,一个白衣、金发、身量纤弱的男人坐在窗洞里。 闻声,回望过来。 “克利戈。”那人唤道。 语气平和,一如既往的,似先知、似神谕。 他醉死多少次。 只为在梦中,再听见这个声音唤他一声:“克利戈。” 克利戈听过这个声音无数次地念自己的名字。 有时使坏,有时佯怒,有时威严,有时低低含笑,贴在耳畔,也有情动时,失序、生气地碎喘……迄今为止前的最后一次,是在病床上,他说:「克利戈,活下去。被命运折磨的时候,你可以发狂,可以咒骂,但最终,你还是得站起来,独自往前走,走吧,越远越好。」 这一声,隔着三年之遥。 仿佛一只历经漫长迁徙的春燕,终于落枝归巢,轻轻抖落尾羽上的水珠。 男人微微动身。 背后有光也跟着筛移。 影子拉长,白袍曳地。 寓言中,示巴女王初见所罗门,被故意引入塔楼。她以为是深水,撩裙露足。 据说魔鬼长着叉蹄,所罗门以此试探她是人是魔。 而他会保证归来的索兰永远不用踏进塔楼。 克利戈标准地下跪,膝行过去。 他低着头,噙泪请罪: “是我无能,主人。你不在,我连个王都也没守好……” 话没说完,索兰已来到他身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