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雨月明中 第131节
书迷正在阅读:娇憨小侍女、天命反派不按剧本出牌、我老公不可能是暴君皇帝!、甜蜜军婚,八零军嫂生活甜蜜蜜、大莲花浴、我在犯罪小说当神豪、你知道的,我只有一个老婆、攻了那个疯批反派[快穿]、笨蛋美人娃综被崽带飞、穿回古代做大席[美食]
秦氏愣了一愣,仿佛顷刻间便活了过来,起身合掌朝四方叩拜:“菩萨保佑!佛祖保佑!列祖列宗保佑!我终是盼到这一天了,我们二房要有后了!我儿子要当爹了!我明日便将消息散出去x,堵住那些乱嚼舌根子的嘴!” 可伴随狂喜,心头浮现的是更为尖锐的痛意。 她想到生死不明的丈夫,若是他知道自己即将做祖父,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子。 秦氏刚擦去的眼泪又滚落下来。 可她这次不再怨天尤人,而是对着萧衡骂道:“你这混账,此等大事为何不早日告知我?赶紧地将人抬进府来安置着,总比你养在外面要好,难道要害我孙儿没名没分的出世不成?” 萧衡微微起了笑意,轻声道:“不是有意瞒娘,实在是前些日子胎像不稳,唯恐生变,只等过了头几个月,再与您说。” 秦氏立刻便肃了神色:“若是如此,便更该早些将人接进来,你一个大男人,到底不如女人家细心,有我和你两个婶娘照料着,保管胎像稳固,平平安安。” “是,有娘在,儿子自是放一百个心的。” 秦氏当即吩咐下去,要丫鬟连夜打扫院落,第二日便要将静女接入府中。 忙完一切,眼见夜深人静,萧衡顺势便要退下。 秦氏却欲言又止,终究是道:“可是衡儿,你有没有想过,你这一去,短则一年半载,长则三年五载,孩子落地,满月,周岁,你全都看不到,听不见他叫你一声爹,衡儿,你就真的狠得下这个心?” 萧衡的身体僵住了,一直未曾动摇的眼神里,终于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犹豫。 秦氏苦口婆心道:“萧家又不是除了你便没人了,我瞧着老七就比你强,他为什么不能去?” “母亲!” 萧衡猛然低喝出声,脸上的柔和与犹豫瞬间褪去,恢复了方才的沉肃,甚至更加决绝。 “这种话,儿子求您从今往后再也不要提起,老七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弟,我比谁都清楚他走到今日付出了什么,经历了什么,战场凶险,我绝不可能推他前往!” 秦氏被这般模样的萧衡震住,气势顿时弱了下去,偏过头,用手帕拭泪,声音带着委屈:“我不过就是心里难受,胡乱一说罢了……” 萧衡叹出一口气:“天色不早,儿子退下了,母亲早些休息。” 伴随人影远去,房中重归寂静,响起的,唯有妇人几声压抑的啜泣。 …… 天亮时分,萧岐玉做了个梦。 他梦到漠北苍茫大地上,鲜血沿着泥土蔓延成河,成群的秃鹫低低盘旋,徘徊张望,似乎在等待着什么。 而他的三哥萧衡,便跪在血水的中央,胸口被无数箭矢贯穿,伤口已经凝结成黑色,无数蚂蚁在上面攀爬。 萧衡的脸庞沾满血污,颧骨高耸,嘴唇皲裂发白。 双目一动不动,定定望着南方,京城的方向。 他走到他的面前,阻碍住了他的视野。 萧衡的脸开始颤抖,对他咧开一个笑,双唇抖动成形,艰难的比出了两个口型。 即便是在梦里,萧岐玉也仿佛看出来,三哥在说什么。 他说——别来。 ----------------------- 作者有话说:来了来了 第132章 归根 “萧岐玉?萧岐玉?” 露水凝结屋檐,墨蓝色天光渗入雕花窗牗,罗帐轻轻晃动,清风徐来。 萧岐玉的眉心剧烈地跳动着,猛地睁开眼,正对上一双担忧的杏眸。 崔楹趴在他的胸口,长发垂在他的肩头,雪白的胸脯贴着他的胸膛,活像根缠绕着他生长而出的藤蔓,双眉蹙得紧紧的,眨巴了下眼,问他:“你怎么了?睡着觉身体不停发抖,我都被你惊醒了。” 看见她的一瞬,萧岐玉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,梦中的血腥气味皆被她身上柔软的体香所覆盖,紊乱的心跳渐渐平稳下去。 “无妨,只是做了个梦。”他的手下意识环住了崔楹的腰,手掌细细摩挲着,明明做噩梦的是自己,他却忍不住安慰起她。 崔楹仍是盯着他瞧,眼睛睁得圆圆的,凑近他的脸道:“你梦到什么了?” 萧岐玉顿了下:“不是个好梦,不提也罢。” 说完便闭上了眼睛。 崔楹见他阖眼,不由得也感到困倦,这才天刚亮,若不是他梦中抖得厉害将她惊醒,她是绝不可能在这个时辰醒的。 崔楹白他一眼:“你爱提不提吧,松开手,我要下去睡觉了。” 感受到她的去意,萧岐玉闷哼了声,幅度极轻,懒懒倦倦的开口,活似撒娇:“抱一会儿都不行?” 崔楹稍稍怔神,口齿黏糊不清,斟酌字句似的,哼哼唧唧道:“不是……你这样,我不舒服……” 萧岐玉:“哪里不舒服?” 崔楹:“肚子……” 萧岐玉慢悠悠掀起眼皮,往身下望去—— 崔楹被他看得有些羞恼,硬掰着他的手就要下去。 萧岐玉:“你越动,越让你不舒服。” 语气淡淡的,像在评价个外物。 崔楹仍是做不到在这些事上从容自如,脸颊在不知不觉中便红成了熟透樱桃的颜色,攥紧拳头锤了下他的胸口:“那怎么办?” 萧岐玉轻吐一口气,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:“你安静些,等会儿便自己下去了。” 他又不是畜生,在这种关头怎么可能有那种心情,只是血气方刚的年纪,不必你有没有心情,只要还活着,睡醒便是这副局面。 萧岐玉也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,他是人又不是狗,发情都不由自己控制算什么。 听他这样说,崔楹便不再乱动,安静地趴在他身上,打了两声哈欠后,便窝在萧岐玉怀中闭上眼睛,本只是想眯一会儿,不曾想几个呼吸间便又睡过去了,长睫安静覆在杏眸下面,格外乖巧。 萧岐玉本就没有睡好,此刻温香软玉在怀,困意很快重新袭来,手下意识便搂紧了崔楹。 窗外,墨蓝的天际泛起鱼肚白,金红的霞光翻涌而出,灿烂的晨光跃过侯府高高的屋脊,穿透雕花窗棂,洋洋洒洒地落在了榻上。 光中浮尘上下飘动,少年夫妻相拥而眠,发丝相缠,衣衫交叠,熟睡之中,一大一小两只手,连理枝般,不知不觉便握在了一起,十指紧扣。 萧岐玉习惯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,在睡梦中轻轻呢喃:“团团……” 崔楹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,嘀咕了句听不懂的话,脑袋瓜往萧岐玉颈窝里拱了拱,睡得香甜。 …… 翌日,城门大开,两百将士护卫着萧元忠的棺材进入京城,沿途百姓早已备好纸钱,棺材沿途之处,纸钱漫天,哭声一片。 “萧将军一路走好啊!” 定远侯府一片素白,王氏在秦氏搀扶下挪到了门口,双手颤抖着抚上了棺材。 棺材用料厚重,本是极为彰显身份的规制,如今却因漫长跋涉变得风尘仆仆,漆面布满风雨留下的划痕。 王氏苍老的指尖一点点描摹着棺木的纹路,如同抚摸长子的脸,早已流干眼泪的眼睛再出不来半点悲痛,有的只是死灰般的枯寂。 “儿啊,回家了,娘来迎你了。” 王氏摸着棺材,轻声呢喃道:“你说萧家男儿顶天立地,当以命守国门,于是二十岁便去了漠北,成婚生子,从未离开,被漠北的风沙吹了这么多年,你一定很累吧?如今终是能好好歇歇了,回家了,就不走了,不走了……” 萧元守和萧元恪着一身素白,哭跪在棺材下:“大哥!” 此声过后,在场哭声一片。 唯独秦氏没有哭。 她跪在地上,双眼怔怔盯着棺材看,脸色苍白,倒并非因为不够悲伤,反而像是因为过于悲伤,而使得连记声音都发不出来了。 看着萧元忠的棺材,秦氏好似看到自家的命运,好像里面躺着的不是自己的大伯哥,而是自己的丈夫,自己的儿子。 在她一旁,萧姝早已哭成了泪人,身子摇摇欲坠,口齿不清地哭诉:“我大伯死了,我爹被关在突厥王庭,我哥哥后日便要出征,我家里的人越来越少,惨事越来越多,我为何还要嫁给齐王!为何!” 崔楹怕她说的话被有心人听去,连忙对她低语几句,萧姝的哭声便就此弱了,只是仍然抽抽噎噎。 可崔楹也好不了哪去,只是听闻大伯死讯时她尚且恍惚,此刻看到棺材,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人死如灯灭,区区一层木头,便就此将生与死隔绝,将活人与尸体隔绝,脑海中分明还有那人的脸,可那张脸,以后便再也见不到了。 眼泪不受控制地自崔楹的眼眶滑落,她转头,想找翠锦要方擦泪的帕子。 一只大手就此伸来,指腹轻蹭着她的脸颊,将她的泪擦拭干净。 萧岐玉身着粗麻重孝,发丝亦x被麻布束起,几缕发丝自额前垂下,拂过他冷白得不见血色的脸色。 兴许是幼时便接触生死,相对其他人的悲痛欲绝,他的神情平静得出奇,日光灼烈地落在他身上,却照不暖他一丝一毫。 他就只是看着崔楹,一点点的,耐心的将她脸上的泪痕擦干净,指腹的薄茧被眼泪打湿,融化了些许坚硬。 “别哭了。”萧岐玉顿了下,继续安慰道,“鼻涕都快流进嘴里了。” 崔楹泪眼婆娑地瞪他,鼻音浓重:“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?” 萧岐玉为她拭去最后一滴泪:“你看,你现在不哭了。” “萧岐玉你好烦。”崔楹偏过头,想避开他的手,却因此拉扯到了僵硬的肩颈,酸得轻嘶一口凉气。 萧岐玉悄然捏住了她的下巴,摆正她的脸,稍稍低了头,在她耳边小声道:“今日还长着,后面有的熬,萧姝这边我会替你看着些,你得了空便记得去歇歇脚,总不能一直硬跪着。” 崔楹有些迟疑,望了望肃穆的棺木:“不怕你大伯生气?” 萧岐玉:“大伯豁达开明,才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计较,他若在,怕是要第一个撵你们去休息。” 崔楹鼻头一酸,苦笑道:“话说的有理,那我便去你前院的书房歇会儿,那里离灵堂近,万一有事,我也好赶过来。” “好。”萧岐玉颔首,目送她带着丫鬟悄悄退去,自己则重新挺直背脊,跪回了孝眷之中,肩脊挺直,仿佛一尊沉默的玉像,将一身粗麻孝服也穿出了遗世独立的感觉。 哭声中,棺木被迎入灵堂,转眼入夜,灵堂内灯火通明,白烛高烧。 四周素幡垂落,香烟缭绕,侯府众人皆身着麻衣,跪于灵前守夜。 灵堂两侧,僧人们身着海青,垂目合十,低沉诵念往生咒:“南无阿弥多婆夜,哆他伽多夜……” 梵音伴着烟丝飘散,萦绕房梁之间,俯瞰人间百态。 王氏闭目跪在首位,枯瘦的手缓缓捻动佛珠,嘴唇无声翕动,目光望到牌位上的名字时,她喃喃道:“儿啊,卸下重担,安安心心地上路吧,若有来世,还要做娘的孩儿,娘这次,不要你做这王朝的将军,只要你做娘的孩儿,儿啊……” 萧岐玉静跪在几位兄长身后,耳边是循环往复的诵经声,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起大伯生前音容笑貌,时至今日,他始终忘不了首次听闻大伯死讯的场景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