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所以第二天早上,等应浔被明亮的太阳光线刺痛眼睛,悠悠转醒,就看到撑着眼皮守在自己床边的小哑巴。 有那么一瞬,应浔没觉得这样的画面有什么不对。 许多个午后,他趴在课桌上睡觉,睁开眼,看到的就是小哑巴在自己身边紧赶慢赶地帮自己写作业。 或是拿着蓝胖子的小电风扇给自己吹风,又或是捧了杯奶茶,将里面的冰块捂化,等自己睡醒喝。 应浔不喜欢喝太冷或太热的东西。 不过马上,两张面孔重叠。 脱离三年前的青涩和稚气,应浔认出这是三年后的周祁桉,他一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看到的周祁桉。 也通过周围的环境和鼻间充斥的消毒水的味道,意识到昨晚发生了什么,他现在在什么地方。 应浔迅速从病床上坐起。 起得太猛,牵动虚弱的胃部,一阵不适传来,大脑也有些晕眩。 [浔哥,医生让你好好休息,你快躺下,想做什么让我来。] 小哑巴看到应浔捂着肚子,慌忙站起身,近距离看更显高大的身躯迅速遮住了应浔眼前的光线。 应浔望了眼他目测有一米九加的身高,愣了愣。 小哑巴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? 尽管三年前在更衣室,应浔就无意间发现小哑巴不知不觉间蹿出了很高的个头,可此时看他遮住自己面前一大片光,还是觉得有些恍然。 周祁桉拿起枕头垫在应浔身后,动作轻缓,小心翼翼地扶他重新躺下,另一只手把病床摇高一些,体贴入微地帮应浔调整了一个舒适的角度。 小哑巴个头高,手臂不知什么时候也长得结实。 刚才扶应浔躺下的时候,应浔被他有力的臂膀箍着,白色袖管露出的小臂修长结实,肌肉绷起,布满粗茧的掌心很烫,无意间硌到腰间让他浑身一个激灵。 应浔记起昨晚晕倒前也好像是被这双臂膀托住,紧接着脸颊撞上硬邦邦的东西。 他没去想自己后来是怎么被小哑巴送进医院的,只觉得当前陌生又熟悉的场景有些怪异。 出于别扭的自尊心,还有当年一股莫名其妙的怨气,应浔说了声谢谢后就偏过头,不去看小哑巴,不承认也不否认自己是小哑巴眼中的“浔哥”。 而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,小哑巴也没再比划什么,更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事,为什么会从曾经高高在上,颐指气使使唤人的少爷,沦为如今这么狼狈的地步。 病房沉默着,应浔只余光瞥见小哑巴拿着手机戳戳戳。 没多久,外卖员送来一份南瓜粥和鸡汤馄饨。 “对不起,店里太忙,不小心拿错订单了,馄饨里加了葱花,不知道馄饨的个数是不是偶数个,您要是不着急,我回去帮你重新打包一份。” 外卖小哥十分抱歉,同时感到奇怪。 不吃葱花和香菜的顾客他见得多了,还是第一次见要求下锅煮的馄饨是偶数个的,可以少,但一定不能是奇数个。 周祁桉接过外卖,摇摇头,示意不用重新打包。 他等外卖员离开后打开包装盒,撕开筷子,将鸡汤馄饨里的葱花一粒一粒地挑出来,轻轻拨弄汤汁,确认馄饨的个数是十二个。 应浔很想假装听不见看不见,可外卖小哥刚才说话的声音太大了。 还有小哑巴,敢不敢挑葱花的动作再细致一点? 为什么三年过去,这么久没见,自己有偶数强迫症的习惯还是被小哑巴记得这么清楚? 应浔心里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怪异感再度涌上心头。 他张了张口:“谢——” [浔哥,先吃早饭吧。] 小哑巴将病床上的餐桌放下,把吹得不那么烫的粥和馄饨摆到应浔面前。 [医生说你的胃需要调理,再不注意要犯胃病。] 应浔的话堵在口中,看了眼挑得干干净净,没有一粒葱花的馄饨,又望了望小哑巴期待的眼睛,沉默着拿起勺子吃起了早饭。 吃完,胃的确舒服了不少。 这段时间家里变故太大,妈妈又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,应浔常常顾不上吃饭。 他口味挑,吃东西讲究,又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小习惯,没有家里保姆按照他的习性做合乎他口味的饭菜,应浔有时候就干脆不吃了。 反正也没什么心情,吃不下。 今天的南瓜粥不知道是小哑巴挑的哪家店,熬得软浓香郁,又不过分甜腻。 馄饨里的鸡汤鲜美,肉质鲜嫩,很有家里自己做的味道。 偶数个也…… 应浔垂了垂眼,不想承认这是自己这段时间吃的最称心的一顿饭。 他盯着病床上的小饭桌发了一会儿呆。 过了片刻,拿出手机:“昨晚的医药费还有刚才的饭钱加起来是多少,我转给你。” [浔哥,不用不用。]小哑巴摆手。 应浔瞥了他一眼:“还是转吧,我不习惯欠别人人情。” 小哑巴听到“别人”二字,眼眸有一瞬灰暗。 但很快,点开微信:[那我加浔哥的联系方式。] 应浔:“收款码给我就可以了。” 他没忘记当年给小哑巴发消息石沉大海,打电话不接,专属于两个人的手机号被注销,所有的通讯方式也被删除。 周祁桉漆黑的眼眸再次落了层灰败,有些丧气似的,可还是听从浔哥的话,打开收款码。 “叮”一声。 应浔把钱转了过去,多打了两百:“就当昨晚你帮我解围我请你吃饭的钱。” 周祁桉:“……” 周祁桉默默把钱收下,收拾起小饭桌上的外卖盒。 应浔稍微缓了一缓,觉得身体没什么不适就决定离开诊所了。 妈妈还在医院的病床上躺着,应浔每天都要去医院看望妈妈,了解她的身体状况。还有,能卖的东西都卖完了,他要尽快找到一份兼职挣钱。 走出诊所,天空中又挂着很大的太阳。 热气升腾,日光明晃晃的,刺得人心情烦躁,应浔开始讨厌夏天。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,打算直接去医院。 手腕被捉住。 应浔转头。 是小哑巴。 小哑巴粗粝的掌心圈住应浔的手腕。 因为以前经常帮着周阿姨干活,小哑巴的手很早的时候就起了茧子,和同龄人,尤其是娇生惯养的应浔那双白皙滑嫩的手相比,显得十分粗糙。 而且分别的这三年,不知道小哑巴做了什么,手上的茧更粗更厚。 指骨宽大,掌心还有很多刻痕,一道丑陋的伤疤蜿蜒在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的虎口上,看得人触目惊心。 应浔心口一跳。 视线在这道疤痕上停留了几秒,拧了拧眉。 而像是察觉到某种不妥一般,小哑巴慌忙松开手,粗粝掌心残留着温软细滑的触感,让他不由得有些留恋。 周祁桉抑下心里某种冲动,比划着手语,眼眸关切:[浔哥,你要去哪?你身体还不舒服,最好回家好好修养。] 应浔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:“我自己的情况自己有数。” “还有,”他顿了片刻,漂亮的眉头拧得更深,“昨晚和今天的事情我很感激你,但就这样了,当我们没有见过,以后也不要再见。” 说完,拉开停在自己面前出租车的门,留给小哑巴一个很冷硬的背影。 周祁桉望着远离的车辆,漆黑眼眸垂敛,脸上露出落寞的神色。 应浔让司机把车直接开到浦恒医院。 一路上,心情都有些烦躁。 他把这归结为三伏天快要把人晒得化掉的酷暑天气,还有路边树上聒噪的蝉鸣。 到了医院,医院冷气开得很足。 应浔心里那丝燥意才好似被驱散一些。 可从主治医生那里得知妈妈还是不能确定什么时候醒来,他的心情又被沉沉的低落和难过灌满。 在妈妈的病床前守了很长时间,应浔被护工阿姨叫出门。 面容和善,这段期间尽心尽力照看着妈妈的阿姨很久踌躇着开口:“浔少爷,到一个月的时间了,应太太的护工费您看是不是要帮我结一下。”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,昨晚又被追债的人找上门,应浔差点忘了这件事。 他向护工阿姨说了声抱歉,把12000的看护费打给了护工阿姨。 往常这笔钱对应浔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,连去高档餐厅吃饭给人小费都拿不出手。 可经历过父亲把家里掏空,身边的朋友一个指望不上,他变卖了自己所有能卖的东西才勉强凑够妈妈的手术费和住院费,生活捉襟见肘,曾经挥霍无度,根本没有金钱概念的少爷现在每从手机支付出一笔钱,都感到肉疼。 刚才不应该打出租车的,他现在学会了坐地铁和公交,尽管人挤人,密闭的空间里味道也一言难尽,每次下车,应浔都感觉自己被挤成了肉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