娘子,啊哈! 第142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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刺史府门洞开,一队官兵疾奔而出,手持火把,直奔后山。吴刺史此时才得知真相,被人搀扶着,踉踉跄跄地随行。刺史夫人得知亲生幼子竟早已被调包,此刻正埋在后山那座空心坟中,当场便昏死过去。 冬蓬与莘成荫留守府中护卫皇帝,云眠便随着一起去往后山。 那坟冢被掘开,几名兵士迅速钻入洞中。吴刺史望着那黑黢黢的洞口,心头冰凉,只道老母幼子绝无生还可能,中途便昏倒在地。旁人连声高呼吴大人,掐其人中,他才悠悠转醒,只躺在地上不住流泪。 不想片刻后,墓穴中竟传出士兵惊喜的高呼:“小公子还活着!小公子还活着的!” 幼童很快被抱出坟外,扭头看着吴刺史,朝他伸出手,虚弱地唤道:“爹爹……” “我的恩佑。”吴刺史挣扎扑上前,将儿子抢入怀里,紧紧抱住。 “我娘呢?”他又赶紧追问。 士兵们低声道:“大人,老夫人已经去了。” 老夫人在被丢入坟地时,便已气绝。吴恩佑只是昏厥,醒来后,发现坟后有一小洞,可伸手探出。洞口恰有一丛野灌木,结有零星野果,他便靠野果和草叶上露水熬过这些时日,撑到了被人救出。 “恩佑,我的恩佑……”刺史夫人也跌跌撞撞地到了后山, 云眠安静地站在一旁,看着这抱头痛哭的一家人。虽未能救回老夫人,但孩子终究得已生还,算是不幸中的万幸,也让他心里好受了些。 他默默转身,踏着夜色,独自走回了刺史府。 今晚的刺史府注定不能平静,士兵们依旧严守以待,下人们被严令不得离开房间,便躲在窗门后,悄悄窥探着外面动向。 冬蓬和莘成荫要继续护卫岑耀,云眠便独自回到所居的小院。 夜色在此处沉淀,隔开了前方喧嚣,园子里花木兀自开放,散发着阵阵幽香。 云眠一踏入小院,下意识便望向隔壁院子,只见窗内漆黑,不闻人声,想来那人应该是睡了。 他便也回了自己房中,草草洗漱一番后,躺上了床榻。 今日太过疲惫,他摸索着抓过小被子,抱在怀里,轻轻哼了两句小龙歌,就沉入了睡梦中。 第二日一早,岑耀便下令准备车驾,定于午后启程返回允安。 云眠三人要随行护驾,但从醒来直到午饭时分,他一直没有见到风舒,那人自始至终没有踏出过自己的院子。 天色灰蒙蒙的,浓云低垂,正是山雨欲来的光景。 刺史府门前,士兵们正忙碌地检查车马,捆扎行李,云眠也准备回去收拾行李。 当他站在自己院门口时,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院子,犹豫片刻,终究还是转身,走了过去。 院门并未闩紧,他伸手轻轻推开,往里瞧了眼,没有见着人,便跨步入内。 “风兄,风兄。” 他朝里唤了两声,没有任何回应。他默然站了片刻,正要转身离开时,一名小厮抱着洗好的干净衣物进入院子。 小厮见到云眠,忙恭敬行礼,又问:“云灵使可是寻风灵使?他早前往萸湖那边去了。” 萸湖位于刺史府西门外,此时风势转急,那湖面已被狂风吹皱,层层细浪拍打着岸边青石。 当云眠走出刺史府,穿过两条小巷,到达萸湖时,一眼便瞧见湖畔的那座凉亭。亭子四面悬挂的素白幔帘正随风舞动,显出亭中的一道人影。 他快步走近,面前的幔帘被风彻底掀开,便看见风舒正斜倚在亭中木榻上。 他身穿一件宽大的青灰色绸衫,衣带松散,前襟随意地敞着,露出一片紧实的胸膛。一条腿随意曲起,手臂搭在膝上,另一只手拎着一只酒壶,仰着头,酒水注入嘴里,喉结上下滚动。 狂风恣意,卷得他袍袖鼓荡,墨色长发肆意飞舞。些许酒液从他唇角溢出,沿着脖颈一路滚落,滑过胸口,没入衣襟深处。 云眠站在亭外,稍作迟疑,终于抬步走了进去。 “风兄。”他出声唤道。 亭中人似是没听见,只仰头灌酒,云眠便又提高了音量:“风兄。” 风舒这才放下酒壶,慢慢转头看了过来。 依旧是那张其貌不扬的的脸,但那双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浸染了酒意,黑沉得不见底,像是两口深井。 云眠从未被他用这种带着冷意的目光注视过,原本见着他的那点雀跃顿时消散,突然就生出了几分悔意,觉得自己或许本不该来,这一场告别其实是多余的。 风舒一言不发,只定定地看着他,半晌后才哑声问:“你来做什么?” “我们马上要启程去允安了,特来向风兄辞行。” 云眠说着,往前走了半步,脚下踢到了一只空酒壶,咕噜噜地滚去了一旁。 风舒站起身,一只手提着酒壶,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到云眠面前。 他个子太高,云眠不得不微微仰头,才能与他对视。 两人站得太近,一股酒气混杂着炽热的体温扑面而来,云眠下意识垂下眼,却又正对着对方那半敞的胸膛。 他便又侧过头去,看向一旁。 “风兄,这里事情已经办妥,日后若有相聚——” 他的话突然停下,风舒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,缓缓抬高,迫使他仰起了脸。 四目相对的刹那,云眠屏住了呼吸。 暴雨倾落,狂风将雨丝卷入亭中,溅在云眠的脸上,让他睫毛也轻轻颤动。 风舒凝视着他,慢慢松开了手,转而用拇指揩去他脸上的水痕,那动作极轻,极温柔。 云眠也看着他的眼睛,像是陷入了某种魔咒,心跳又重又急,一下下撞得胸口生疼,却生不出半分抗拒。 他任由那手指缓慢地掠过眼角,滑下鼻梁,最后停在唇上,若有似无地轻轻一按。 随即,指尖撤离,风舒蓦地转身。 魔咒骤解,云眠惊醒,只眼里还笼着一层未能散尽的朦胧。 风舒一边摇摇晃晃地往回走,一边举高酒壶,仰头灌下了一口酒。 “云灵使,日后相聚的话就不必说了,你也无需向我告辞。你我之间,没有再见面的必要。” 他背对着云眠,声音被酒意浸得沙哑绵长,却穿透雨声,一字字钻入了云眠耳里。 一股说不出的情绪涌上心头,似是难堪,又夹杂着一些失落。云眠看着那人倒在榻上,抬手挡住眉眼,终是默然转身,大步走入了雨幕中。 刺史府外,车马齐备,岑耀已坐于车内,众人皆骑于马上,准备出发。 云眠穿着蓑衣,戴着斗笠,同样打扮的冬蓬手忙脚乱地调整自己的斗笠,抱怨头顶的耳朵被压着。 “对了,怎么一直不见风兄?我还想向他道个别。”莘成荫环顾四周,疑惑地问道。 “早问过啦。”冬蓬接话,“我方才问过好几人,都不清楚他在哪里。”她说着,转头看向一旁的云眠,“你呢?你知道他在哪儿吗?” “你们都不清楚,我又怎会知道?”云眠目视前方,绷着脸回道。 莘成荫有些诧异:“你俩不是处得挺好吗?竟然没去找他辞行?” “谁跟他处得好了?根本不熟。”云眠说完,一挥马鞭,径直向前驰去。 冬蓬愕然看着他背影,又看向莘成荫:“他在发哪门子癫?” “谁知道呢?总是早饭没用顺心吧,他从前早饭吃不好,就会气鼓鼓一阵子。”莘成荫招手,“你来,我给你理理耳朵。” 风舒仍旧半躺在亭里,任由风雨斜扫入亭内,雨水沿着他挡在眉眼上的小臂蜿蜒而下,打湿了衣袖。 风大雨大,湖上却有一叶扁舟,一位披着蓑衣打鱼的老翁,不紧不慢地摇着桨,苍凉的歌声悠悠传来。 “人生天地间,忽如远行客。愿得一心人,俱栖南山冈。恐君早旋归,免我空断肠……” 风舒缓缓松开挡在眼前的手臂,抓起酒壶朝嘴里灌去。他没有倒出酒,将空壶晃了晃,再掷在地上,慢慢坐起身。 他侧头望向湖面,突然大声问:“老伯,若两人之间有无法逾越的天堑,那怎能不断肠?” 歌声停下,苍老的声音遥遥传来:“年轻人,你看见的是天堑,老夫看见的,只是人心。” 风舒摇摇头,脸上浮起一个嘲弄般的笑,接着重新躺下,闭上了双眼。 但不过片刻,他突然睁眼,眼底像是骤然烧起来一把火,将那些黯沉和颓然都点燃焚尽。 他一个翻身跃起,冲出凉亭,径直扑入滂沱大雨中,朝着刺史府方向奔跑, 他冲入巷子,雨水湿滑,撞翻了檐下堆积的箩筐,瓜果滚落一地,引来身后怒声斥骂,却恍若未闻,只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。 待他冲至刺史府门前,两名门童正蹲在檐下躲雨,见他这般模样出现,慌忙站起身。 风舒无需发问,只看那府前的马车皆已不见,便知皇帝一行人已启程离去。 一名家仆牵着一匹马从侧门走出,要去往城西办事。风舒两步上前,直接夺过缰绳,翻身上马。 “驾!” 暴雨浇落,风舒伏低身形,湿透的绸衫紧贴脊背,马蹄急促地踏过长街,一人一骑奔向城门。 一列轿舆刚进城,便见一匹快马冲来。轿帘掀开,刚送走皇帝正要回府的吴刺史探出脑袋。 他认出风舒,连忙探身唤了声风灵使。对方却仿若未闻,人马如风,径直掠过轿子,冲出城门,转瞬消失在苍茫雨幕中。 吴刺史望着那空荡的城门洞,怔了怔:“这是睡过了头,没赶上趟儿吗?” 风舒出了城,便径直向北,那是去往允安的方向。 雨水模糊了前路,他双眼通红,牙关紧咬。 今日是父亲的祭日,倘若他在天有灵,能够知晓我的痛苦和渴望,愿意宽恕我的这份执念,就让我在官道的第一个岔路口,追上云眠。 第100章 风舒冲出城门,不断挥动鞭子,终于在半个时辰后,冲到了岔路口。 他一勒缰绳,马儿在路旁崖边停下,抹掉脸上的雨水,从崖边望向通往允安的那条路。 在那片被雨幕笼罩的远方,官道蜿蜒消失在山峦背后,早已空无一人。 他颓然垂首,湿透的黑发黏在脸上,雨水顺着脸庞往下滑落。良久,声音沙哑地低声问:“父亲,您这是什么意思?是不愿意成全儿子,还是您老在睡觉,根本就没有听见?” 他勒马在雨中立了片刻,突然自嘲般笑了一声,接着调转马头,冲向了另一条岔路。 还有太多事等着他去做,首先便要赶去壶钥城的须弥魔界,寻找朱雀族人的下落。 他策马狂奔,一遍遍告诫自己。 没追上云眠,兴许真是天意。其实这一次能见到他,知道他没有记恨自己,终于将心头那处空了多年的缺口补上,就不该再有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