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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一章巷弄

    夜市的灯光零零散散,从老城边缘一路铺开,街上许多摩托车与三轮车在街头上奔驰。

    烤肉的油烟、香茅与辣椒的气味混杂在空气里,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落暹语、米语与夹杂着北部口音的笑闹声,在音乐节拍中被揉成一团。

    游客喝得微醺,脚步松散,谁也不会注意到,几分钟前还在酒吧里出现的那几道身影,已经悄然消失在夜市尽头。

    黑长直女子率先拐进夜市后方的窄巷。

    那是一条闹中取隐的通道...

    一侧是夜市摊位堆迭的木箱与折迭桌,另一侧却是老式民宅的背墙,斑驳的灰白墙面爬满电线与藤蔓。灯光在这里骤然断裂,只剩零星的昏黄灯泡,像是被遗忘的残月挂着。

    裴知秦放慢了脚步。

    她嫌高跟鞋麻烦又碍事,直接悄悄地脱了鞋,光着脚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,几乎没有声响。

    方信航落后她半步,身形自然地挡在她外侧,目光扫过巷口、窗影、屋檐下的黑暗角落。

    这地方,不需要设伏,本身就是伏击点。

    他们一路跟到巷子深处,一道被两栋民宅夹住的狭窄通道映入眼帘。

    通道尽头,是一扇半掩的铁门,门内没有灯,却隐约传来低声的争执。

    裴知秦停下脚步,背贴着墙,侧过头看向里面。

    不知是哪户人家的铁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
    一个男人被粗暴地扯了出来,踉跄着跪倒在地。他穿着素白衬衫,额头冒汗,神色惊惶,像是还没来得及弄清自己犯了什么错。

    黑长直女子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动作从容。

    她没有急着说话,只是抬手,用手指抬起他的下巴,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。

    "你敬酒不喝,想吃罚酒?"

    她的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。

    男人喉结滚动,嘴唇发抖:

    "我...没那种能力,我只是报社里的一名小记者。"

    话没说完,女人已经一巴掌甩过去。

    啪一声,清脆,却不失分寸。

    那不是情绪失控的暴力,而是审讯里用来打断心理节奏的手段。

    "我再说一次。"

    她站起身,居高临下,

    "如果不按我说的做,你家欠钱的赔钱货,就得断手脚喂狗。"

    说到喂狗的同时,男人被两名同伙架住,脑袋被压在地上,膝盖在地上被拖出刺耳的声响。

    裴知秦在角落,因此认出那名被殴打的记者,而微微眯起眼。

    曼都日报的田舍利?

    她想起...那位正在被殴打的男记者是谁了。

    只不过,她注意到一个细节...

    这几个人站位分散,却始终留出一条可以迅速撤离的通道,没有人背对巷口,也没有人真正放松。

    这是习惯在灰色地带生存的人,才会有的警觉。

    她正要再往前一步,听他们在说些什么时,手腕却被人稳稳扣住。

    方信航低声道:"够近了。"

    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只剩气流。

    "再靠前,他们会察觉你不是路人。"

    裴知秦没有反驳,只是轻轻点了下头,却仍旧将目光钉在那名黑长直女子身上。

    心想:"这伙人收买曼都日报的记者,是要做什么呢?  还真有意思。"

    狭窄的巷子里,哀号此起彼落,夹杂着毫不留情的殴打声,在墙面间反复回荡。

    "这...我没法子!"

    那男人的声音明显带着慌乱,被压低却止不住发抖,双手合拢顶于额上,苦苦哀求,

    "裴议员现在已经是水涨船高了..."

    这句话一出口,巷子里瞬间静了一拍。

    黑长直女子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:"理由。"

    "她那宅子不是闲人可靠近的。"

    田舍利跪伏着身子,鼻清脸青,他咽了口唾沫,语速加快,

    "外围安保换过三次,连送文件的司机都要提前报备。"

    躲在远处的裴知秦,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谣言。

    这人说的是,她近几个月才逐步加固的防护层级,外界根本不该知道得这么细。

    这个田舍利是从何得知的?

    方信航的呼吸,却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没有看裴知秦,只是用拇指在她腕骨内侧极轻地按了一下...

    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。

    提醒彼此不要冲动行事。

    黑长直女子往前走了一步,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,声音清晰得近乎残忍。

    "所以,你的意思是,"

    她低头看着田舍利,语调平稳,

    "你没办法监视她的行程,提前透露给我们?"

    "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"

    田舍利几乎要哭出来,拼命地找借口为自己求生路,"有人保她..."

    话音未落,他的脸被猛地按向墙面。

    "哪个人?"

    女子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情绪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。

    田舍利喘着气,声音破碎:"唐思沙克家的男人。"

    不仅他惹不起眼前人,他也不敢惹唐思沙克家的人啊。

    这一次,轮到方信航的目光冷得像刀。

    一瞬间,所有零碎的线索在他脑中拼合完成。

    这不是偶然接触,也不是临时起意。

    而是一次次长期的跟踪、渗透、试图重建情报链的行动。

    他们在试探她的边界、她的安保、她与权力网络之间的距离。

    而最刺眼的事实,却让他胸口一沉。

    他的爱人,正在被迫躲在另一名男人的阴影下,被庇护着。

    哪怕这是政治上必要的、理性的选择...

    对他而言,依旧是一种难以忽视的刺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,愤怒与自尊同时翻涌,却被他死死压在呼吸之下。

    他紧紧地扣着她的手腕,有些吃力。

    裴知秦轻轻吸了一口气,身体却没有动,只是反握了方信航的手,以眼神让他放心,告知他,自己并不会冲动。

    尔后,她顺着他的胸膛贴近,用气音的声音,浅浅地盘算道:

    "原来他们想找突破口,是要用来取我的命。"

    "那可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啊!"

    方信航的下颌线无声绷紧。

    目光冷硬,却异常清醒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即开口,只是将她更牢地圈进怀里,隔绝所有可能的视线与角度。

    片刻后,他压低声音,字句像从齿缝里淬出来:

    "想要你的命..."

    "得先踏过我的尸体。"

    "看看自己的命够不够重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