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帘动情思昏昏
“陛下,孟大人在回乡路上旧疾复发,已经……已经去了……”一位官吏颤声禀报。 寿云殿内,寂若无人,唯有梳发的簌簌轻响,悠缓而又安详。 烛火晕黄,冯述容放下梳子,一旁端冠的侍女适时上前。冯述容看了看,稀松平常的语气道:“陛下,选这顶乌纱翼善冠如何?” 铜镜里苍老憔悴的龙颜露出笑意。 “听你的。”他又重复道,“听你的,不会错。” 见皇帝没有任何回应,官吏不知所措,低垂的额头冒出汗珠,怯生生地唤了声:“陛、陛下……” 皇帝没听见似的,冯述容为他戴上发冠后,才起身郑重道:“孟相一生清廉,刚正不阿,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,实乃股肱之臣,社稷之器。陛下念其忠勋,特下旨追封司空,赐谥文贞,配享太庙。其夫人册封为梁国夫人,赐绫罗锦缎、良田宅邸,赏终身俸禄。” 官吏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,应声退下。 皇帝望着铜镜里映出的脸,白发苍颜,年衰岁暮,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憔悴。而移入镜中的另一张脸,满面红光,神采奕奕,一头凤髻乌黑浓密,虽然仍能看出眼角的皱纹,但那双眼眸格外锐亮,如同风华正茂,生机勃勃。 不过相差三岁,却是天壤之别,皇帝浑浊的眸子更为黯然。 “夜宴的时辰还未到,陛下不如稍作歇息,临近开场再过去。” 语气是一如既往的从容平和,冯述容体贴地为他扶正发冠。 皇帝牵出一抹笑意:“好。” 内侍上前搀扶,冯述容望着渐渐隐没在帘帐里的枯槁身影,眼神变得冷漠。 “白日公主府雅宴,曹孝祥之女曹令溪表现出色,公主似乎……甚是欣赏她。”韦云沉低声禀报,眉头紧锁。 曹令溪的父亲是孟怀仁的党羽,与皇后为敌,公主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。 相较韦云沉的凝重,冯述容没听见似的,优哉游哉地喂着鱼:“有如此后起之秀,大黎当真是人才济济。” 鱼食洒落,引来无数鱼儿争相抢夺,搅碎一池灯影。 “皇后……”韦云沉欲言又止。 冯述容一笑而过。 世事如棋局局新,她倒是很期待看到女儿的变化,哪怕培养势力与她作对。 一位内官匆匆赶来,神色慌乱:“探子来报,南边果然有异动,背后势力似乎与蔺安阳联络……” 韦云沉转头看向冯述容,只见她仍若无其事地喂鱼。 孟怀仁既是肱骨之臣,又是反对势力里的中坚砥柱,那些明里暗里忌恨她的人、怨愤她的人,惧怕她的人,必然会因为他的死而有所行动,兴风作浪。 一切尽在她的意料之中。 倒了一个孟怀仁,还有无数个“孟怀仁”等着她,且更为险恶。经历了半生风雨,她不惧,也毫无顾忌。 不过这一局,她想做个旁观者。 她将手里的鱼食随手一扔,漫不经心地笑道:“该到赴宴的时辰了。” 水波荡漾,浮灯映荷,晚风迎来阵阵幽香。 端着美酒佳肴的宫人穿过游廊,步入凉殿。参宴的官臣内眷正由侍女引着,依次落座。太子身子羸弱,并未参宴,帝后旁侧的席位则是为公主而设。 高台之上,乌木屏风透着湖山画境,天青色的帘帐随风飘拂,如烟似雾。案上凉馔精致,案头的瓷瓶流转着莹润光泽,几支粉荷盛放。 冯徽宜款款而来,她一袭海天霞华服,与案上荷花相映生辉,柔婉而又大气。 见惯了公主穿青穿蓝,难得见到如此颜色,在帘后护卫的沉肃不觉移目追随,直到被驸马崔显昀的身影遮挡,方才意识到自己的逾距失礼,目光黯然。 驸马今日的穿着与往日不同,一身珊瑚赫锦袍,是他从未穿过的热烈颜色。 天水碧,云山蓝。 海天霞,珊瑚赫。 是……巧合吗?驸马的衣着总是与公主相配,着实刺眼。 “今夜观荷宴,宫中需加强防卫,臣还有些琐务要处理,恐不能陪侍公主左右,望公主见谅。”崔显昀垂首长揖,朗润的声音透着深深歉意。 冯徽宜不以为奇,只温声道:“你去忙吧。”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案上荷花,清透的一抹粉,从尖梢晕染至瓣底,亭亭净植。她不禁伸手轻抚,露珠颤晃,透着新荷独有的冷幽香,沁人肺腑。 余光中,那道雅贵的身影仍在,珊瑚赫的衣衫颇为显眼。 “嗯?”冯徽宜移目看去。 崔显昀的头更低了,“臣告退。” 他没再抬头,转身退去时恰遇风吹帘帐翻飞,挡住视线。他下意识地去拂,那扑面的纱却愈发缭乱。不知是风的鼓动,还是帘子在作怪,偏不叫他走。 他欲要伸手拢住,却触到另一只手。霎那间,他的耳根热烫,拘谨无措。 那是他第一次触碰她的手,陌生而又清晰。 “风停了。”温柔的声音传至耳畔。 崔显昀的手一颤,立即收回去,心跳却乱了分寸,不敢看去,依然感到风吹帘动。 “臣……退下了。” 他极力克制声息,温恭离去,可他的心却因这瞬间的触碰而怦怦乱跳,局促而又怅惘。 他终是无法心安理得地靠近她,哪怕他是她名正言顺的驸马,哪怕……他是渴望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