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埃落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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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不是简随安第一次参加他的生日宴。 上一次,是很久以前。 他并非年年都要办一场。平常年份,不过在家里吃顿饭,丰盛一点,再请几位老朋友聚一聚。 他不喜热闹,不爱张扬,甚至可以说,他似乎不太在意“生日”这件事。 小学,初中,自从简随安知道他的生日之后,她每年都想成为第一个祝他生日快乐的人。为他唱生日快乐歌,好奇他的生日蛋糕长什么样子,更想成为第一个被他分到蛋糕的孩子。 她记得自己那时候很乖,乖到几乎没有存在感。有人递点心给她,她小声说谢谢;有人摸了摸她的头,她就低头笑一笑。 有人问起,也只是笑着一句。 “家里的孩子。” 那时候,她会为这句话,心中小小地塌了一块。 仿佛是什么证明,是什么了不得的话,让她不自觉地欢喜起来,在心底开出一朵小花。 小到她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。 后来,那年春天,她正在念高中。 她是跟着简振东去的。 穿着一条崭新的裙子,淡蓝色的。 也是在那晚,简随安第一次知道,原来“过生日”,可以是那样的。 没有蛋糕,没有蜡烛。 甚至没有“生日快乐”那样的祝福被大声说出口。 所有人都在笑,却又不像是真的为了高兴而笑。 然后,她看见了他。 他穿着深色的西装,肩线笔挺,领带是墨蓝的,衬衫领口微微敞着一寸白。 他说话时神情平淡,像是习惯了被人簇拥,也习惯了不必回应太多。 偶尔,笑得轻,眉眼温和。 众人也就跟着他一起笑。 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,映在他肩头的那一点亮。 简随安一时间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。 只是在一刻,她有一点傻得过分,说不出口的荒唐念头。 ——如果有一天,她能站在他身边。 那该多好。 此后,岁月在一寸寸地铺开,春去秋来。 她终于恍然大悟。 有些念头,并不是当时就会发芽,开出花朵。 它们只是被悄悄埋下,等风,等雨,等一个再也避不开的时辰。 直到, 得偿所愿。 宴会在晚上最热闹。 简随安跟在宋仲行身侧。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,不直白,却不断地掠过来,像水面反光,一次一次,从她身上掠过去。 有人走上来,先跟宋仲行握手。 “宋主任,生日快乐。” “辛苦您了。” “这阵子真是忙。” 那些人话说得滴水不漏,笑容也恰到好处。而同样的,他们的目光都很快地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又若无其事地移开。 她在那一瞬里,心口微微发凉。 她不知道该不该点头,也不知道该不该笑。 于是,她什么都没做,只是站在他身边,像一座像样的摆件。 又有几个人过来,端着酒,笑容周到。 “宋主任,您最近可是大忙人啊。” 那人视线往旁边一偏,看到了简随安。 “这位是……?” 她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,几乎是下意识地去看宋仲行。 “家里人。” 宋仲行神情从容,随口道。 那人一愣,又立刻笑着应和:“哎呀,难怪,气质真合。” 话音落下,周围人都跟着笑。 她也笑了一下,礼貌、得体。 他侧过头,看了她一眼,掌心轻轻抚了一下她的手腕。 灯光落在他们身上。 她忽然生出一种飘渺的错觉:她已经站进了他的世界门口。 ——而她自己,还没来得及想好,要不要走进去。 宴会进行到一半,人群开始自然流动。 宋仲行被几位老同僚围住,话题转向工作,语速放慢,气氛变得更偏正式。 简随安去了别处,休息一会。 她正在打电话,却没有打通,无奈,只能转了语音信箱。 这让她开始心慌。 “哟?” 熟悉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。 她一回头,就看见窦一那张流里流气的脸。 “有点能耐啊,要转正了。” 要是以往,她该生气,该拿话堵回去。 可她这次没有。 “你这胸针……” 他俯身,凑得近些,看清楚后,咂了咂嘴。 “这东西都找出来了。” “看来过几天真要改口了,喊你一声——” 话说到一半,他露出高深莫测的神情。 她还是没说话。 “怎么,高兴傻了?” 窦一见她不回话,觉得没劲,也觉得奇怪。 平时好一张利嘴,怎么现在没反应了?难道真是一朝美梦成真,范进中举,把她吓迷糊了? 他“啧”了一声,正要继续损她两句。 突然,她伸手,握住了他的手腕。 “窦一。” 喊他的名字,语气诚恳。 “你帮我一个忙。” 窦一这下才是真傻了。 “啊?”他一脸茫然。 “算我求你。” 她的语气急切了起来,目光盈盈,满是祈求。 宴会厅的地毯很厚。 鞋跟踩在上面,声音会被吞没。 休息室里的灯光比宴会厅冷一些,沙发也太硬,坐着不舒服。 她站镜子面前。 杏色的礼服,胸针、项链、手镯,妆容得体,神情却绷得太紧。 她凑得近了一些,仔细地,发现眼中有几条明显的红血丝,毕竟妆容只盖得住眼下的青。 “躲这儿来了?” 简随安一惊,慌乱地转过去。 宋仲行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。 他关上门,反手落了锁。 她稍微侧过身,低下头,没有去看他,声音压得很低,发颤。 “我……有点紧张。” 他走近两步,在她面前停下。 距离近得,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。 他伸手,握住她的指尖,送到他的唇边。 “你的手好冰。” 他语气轻得几乎是叹息。 简随安下意识想抽开,却被他扣得更紧。她抬头想说什么,却正好撞进他的眼中。 “人多?”他问。 她怔了怔,才反应过来:“嗯……有点吵。” “那就歇一会儿。” 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口,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孩子。 她闭上眼,声音闷在他衣襟里。 “我……能先回家吗?” 刚说完,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妥。 “我不是想留你一个人。” “我就是……” 她抱紧了他,手指搭在他的肩上,他的西装很凉。 简随安忽然有点喘不过气。她不知道是哪里先塌了防,她想说点什么,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 胸腔发紧,舌尖发烫。 于是,她踮起脚。 抬手扣住了他的领口。 宋仲行似乎并不意外,随即反手扣住她的后颈。 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,气息滚烫。 他的手从她的后颈滑到腰侧,掌心一收。 她被他托得更近,几乎整个人都悬在半空,只能靠着他。 她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。 “现在,不紧张了?” 简随安的呼吸彻底乱成一团。 脸颊被他捧着,唇微微张着,眼神迷离。 “你……你别这样……” 宋仲行又按住她的脖颈。 这次是他吻她。 他的吻,总带着一种漫长的耐心。 像在循着她的气息,一点点探进去,能让她的整颗心都乱了起来。 她尝到一点酒味,苦,又甜。 简随安眼眶一热,几乎要哭。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,只知道这一刻,仿佛所有的慌乱、害怕、心虚和委屈都被他抹去了。 只剩下靠近他的念头。 “安安……” 他最终还是同意了。 回家的路上,很安静。 不是司机开车,是秘书,常来家里,寡言又年轻的那一个。 简随安本来在闭目养神,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,问。 “赵秘书,他前几天在忙什么?” 又笑了笑,她补充:“都不怎么回家……是不是有要事?” 外头车流如织,偶尔掠过几道低沉的轰鸣声,划开了车内的寂静。 “在亲自起草一些材料。” 秘书端正地回答。 她回家的时候,保姆还有点惊讶。 “怎么回来的那么早?”“他没跟你一起回来吗?”“吃过饭了吧?” 简随安有点累,抱了抱保姆,说:“我先回屋睡一会儿,这几天总熬夜,好困。” 她回去,把礼服脱下了,也把那枚胸针仔细地收好了,还是放进原来的盒子里。 她去了他的书房。 书柜里面摆着密密的好几排,中间有几本是她的,她喜欢看推理小说,在他那一堆藏书中,显得有点突兀,不伦不类。 可她喜欢这样。 那是一点见证,是她存在于他生活中的温情的证据。 她走过去,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不多久,又打开窗户,风透进来。 吹面不寒杨柳风啊…… 外面的天已经是黑了,但她隐隐约约看见了海棠,开得很密,团团簇簇的。 可惜无香。 树下,站着几个人,穿着西装。 简随安心想,大晚上不嫌虫多吗? 她觉得好笑,也无奈,蹲下来,从他桌子下面的抽屉中,最里面的一个抽屉,拿出了一只深墨色的硬纸盒。 纹理隐约,摸上去有种旧书皮的质感。她没有用丝带,只在盒盖中间贴了一枚极小的封口贴,淡金色。 盒内是她亲手裁的宣纸,三层,层与层之间还垫了薄薄一张竹叶青色的绸布,怕在搬运时磕碰。 砚台,被包在最里面的丝巾里——那是她自己的丝巾,旧物,带着一点浅浅的檀香。她犹豫了很久,才决定这样包。 这就是她给他准备的生日礼物。 一方砚台而已。 她前几天,在他还在忙的时候,偷偷放进去的。当时她还无不恶趣味地想过,他发现这件多出来的东西,一定会很惊讶。 他会笑?还是觉得她傻?还是会万分珍惜地拆开呢? 但是她现在不好奇了。 她又在书房等了很久,蹲在地上,把礼物拆开了,靠在书架旁,忽然想起很多。 小时候,她觉得宋仲行的书房是一个很严肃的地方,她在这里背诗,在这里写作业,在这里被教会怎么写毛笔字。 他是她最宽和的长辈,是她最循循善诱的老师。 等待是漫长的,也是平静的。 直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简随安才恍惚地意识到,她与他之间,竟然已经被岁月推着走了这样远。 她起身,定定地看了他许久。 “还记得第一次去你的生日宴的时候,我才高一。” 她缓缓地开口。 “当时,你站在人群中,穿着蓝色的西装,大家都围着你。” “那天,我穿的是淡蓝色的裙子。” “其实我当时有点高兴。” “因为我们衣服的颜色很接近。” 她停顿了一下,像是回到那个春夜,依旧能触摸到那一刻的幸福似的,不自觉笑了一声。 “我还在偷偷看你,怕被别人发现。” “但我那时候站在人群最后面,什么都看不清,只能看见你的肩。” “所以,我就想着……” 她垂下眼睫,声音轻得像喃喃自语。 “要是能站在你身边就好了。” 她的喉咙发哽,隐隐作痛,但被她压下去了。 宋仲行始终没有出声,只是站在那里听。 忽然,简随安又想起什么似的,把手中的砚台举起来,给他展示。 “你看,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,我本来是藏在你柜子里面的,让你亲自找。” “但是现在的话……” 她深吸一口气,试图把声音压稳,极力想克制住,至少别哭出来,至少别那么狼狈。 可眼眶一热,眼泪就决了堤,彻底涌了出来,顺着下颌一路滑落。 她没擦。 抬头看着他,简随安努力维持着笑意。 “我猜你找到了一个更好的礼物,对吗?” 她的声音在打颤:“如果你觉得,那是礼物的话……” 他终于走过去。 抬起手,是想替她擦眼泪,却在她脸颊前的那一寸停下。 简随安已经看不大清他的神情了。 只听见他轻轻地叹息。 “你应该告诉我。” 也是在这一刻,所有藏起来的念头——爱、欲、贪、怨——都一齐浮上来。 那是她的罪业,那是她的因果。 像是命运藏匿之下孽。 终于被寸寸揭开,连呼吸都变得疼。 她笑了出来。 “可你总会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