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5.价值

    短途传送法阵跳跃的距离不远，大概是几公里范围。为求保险，必须进行二次传送。

    最终着陆在一处山脚的河岸边。能遥遥望见对岸的高大建筑，烟囱旁飘扬几面大旗帜。是驿站。

    渡过河，琥珀戴上兜帽，决议先在驿站附近游荡，观察观察情况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杀了那个人？”伊莱亚斯问。

    琥珀有些心虚，她确实手软了，答道：“我觉得没必要……暂时没必要杀无关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这样会留下很多祸患。”伊莱亚斯看着她，目光担忧。

    她深深叹气，拣了块大石头坐，肩膀塌下来，迷茫道：“那该怎么办。都是普通人，总会有受到诱惑的时候。赏金很高，如果是我，我可能也会做出和他们一样的选择。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。”

    “但在我眼里您并不普通。”他轻柔拍哄她的背，“不管用什么方式，只要您一个人幸福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恶劣的想法。”

    “人类不就是这样活着的吗。一直奴役着其他种族，人类也互相奴役。用强权把这个世界改造成他们想要的样子，一直如此。要想不被贪婪的混蛋吞吃，只能抱着利己的心态活着。”

    琥珀不可思议道：“你这种生来顺遂的家伙居然会这么想。”她还以为伊莱亚斯是活得太舒服了，才会这么自我。

    伊莱亚斯点点头，很可怜的模样，说：“我只是一只弱小的鳞翅目昆虫，如果不是恰好魔法天赋高，一定会早早夭折……我又不像艾米能徒手把猎物撕成两半，也不像昼……”

    “停停停，不许卖可怜。”

    他笑了笑，继续说：“所以，您自私一些也没关系。这个世界怎么对我们，我们便如何回馈。”

    “那好像偏离了我的想法，我希望创造一个平等的世界。”

    “您原来是这么想的吗？”

    琥珀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还以为您想统领这个世界呢。”

    “这又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。要想到达终点，得先经过中间路程才行。统领世界就是那个中间路程。因为没人会听弱者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我完全赞成。”伊莱亚斯微笑，眼睛亮晶晶，握紧她的手，“那么，您眼中平等的世界是怎么样的？”

    “就是会听弱者说话的世界吧。嗯，我是这么想的。”她也傻傻地笑起来。

    等到了黄昏时分，没有什么异样。琥珀检查了着装，用领巾围实口鼻，才敢带着伊莱亚斯走进驿站。

    院子门大敞，气味难闻。马的膻气混合草料味。院子里有几匹马，戴牛仔帽的车夫正在忙活。

    屋子的窗户映出几条人影，烟囱吐出滚滚浓烟，散发烤肉和蔬菜香。紧绷了一整天，没怎么进食，琥珀现在才有饥饿的感觉。

    付了饭钱，琥珀端着盘子躲到马厩旁。借着头顶的昏黄马灯，闻着那股马膻味用餐。

    箭伤又开始复痛，伊莱亚斯没什么精神，吃了药，恹恹地靠着琥珀。

    琥珀切分肉和蔬菜，指甲盖大小。逼着伊莱亚斯吃了几口。

    “多吃才能好得快。”

    琥珀看到他吃一口嚼半天，下意识说。她惊觉这样的行为很像她家人。明明平时最鄙夷这种强硬的关心。她闭了嘴，不再逼迫他。

    “他们会很快追上来。”伊莱亚斯闭上眼睛，无力地说。

    “我看到梅塔了，希望他是个好内应，帮我拖一拖。”琥珀有些咬牙切齿。她不想指望梅塔，但又隐隐生出期待。

    不得不说，一开始得知梅塔被论罪监禁，她幸灾乐祸过。毕竟她现在的糟糕处境，他得负一半责任。

    但能和她统一战线的，可没几个，她又想揪着他去解决这堆烂摊子。

    不……不能指望谁，她的命运只能由她自己去把握。

    放下吃净的餐盘，琥珀扶起伊莱亚斯，走向马车。挑了个干净舒适的车厢，先把他安置好，再收拾脏餐具。

    餐室内，车夫们聚在桌前大吃大嚼，热气腾腾，只有呼噜噜的嚼吞声。有人穿着浆得笔挺的制服，看起来像驿站长，正倚在长柜前清点钱币。

    琥珀抱着试试看的想法，走上前，用蹩脚的格利亚语言，连比带划地问：“请问你听说过丽奥拉吗？”

    驿站长皱起眉，紧张地扫视餐桌，一拽琥珀的手臂，凑近她的耳朵，悄声道：“你果然是个外乡人，居然敢直呼国王的姓名。”

    国王，那个奇怪的人是国王？！

    “没有重名的人吗？”琥珀再次确认。

    “绝不可能，要避国王名讳。”

    “长头发，发根是绿色的，但……”

    “行了外乡人，不允许这么不敬重地讨论国王。”驿站长带着怒，瞪一眼琥珀，抓起钱币塞进钱柜里，不再搭理她。

    她感觉发冷，血液都要凝冻。脑子也晕呼，步伐沉重。

    出了屋子，进马车里坐下，琥珀深深垂下头，脸贴着膝盖，面色阴沉。

    国王竟毫无顾忌地出现在她面前。是试探，还是挑衅？

    不对，万一丽奥拉并不知道她是谁呢，难不成只是巧合。也不对，他的话像个引导，而且像是很确定她要去往静默雪山。

    该死，他究竟想干什么，又为什么不当场捉住她。

    所有问题交缠，在琥珀的头脑里织成一张复杂的网，没有头没有尾，不断循环。

    伊莱亚斯睁开眼，靠过去，摸了摸她短短的发，把打结的地方梳顺，问：“您累了吗？我们之后怎么办，该去哪呢。”

    去哪？还要继续逃吗，又能逃去哪里？琥珀抬起头看他，双掌支在大腿上。

    伊莱亚斯滑下座椅，蹲在她脚边，慢慢伏在她膝上。

    琥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，反问：“这么多追兵和意外，你会感觉害怕吗？”

    “不。只要和您在一起，我毫不畏惧。”他将脸熨偎在她大腿上，额头轻轻蹭着她的手背。

    “可能我真的太胆小了，总是瞻前顾后。”琥珀出神地望着车窗外，月光照得地面白亮亮，“所以我不要再逃了，我要去王庭，就算死也没关系。”

    不论丽奥拉在酝酿什么阴谋，她选择迎战。

    “前途未卜，我什么都无法保证。你可以现在离开，远离我也就远离了危险。”这是她最后一次给他选择，将生的机会放在他手中。

    伊莱亚斯攥住她的手，强作笑容，充满乞求和哀伤，“我的主，我还能为您做什么呢，请告诉我，”他定定地仰视她，“对您而言，我还有价值吗？”

    她害怕他眼里的光与希冀，太过刺目。他明明在她怀中，她却觉得他在消逝，如手中无法紧握的流沙。

    琥珀抱住他的头，她像下定了某种决心，声音颤抖，又非常坚定：“为了我……为了我而死吧，伊莱亚斯。”